从化小巷子里面站着的人|给阿琴回信说说巷口那位档主
门面是铁皮搭的,灯是白炽管
阿琴,信收到两天了,一直没落笔。一是店里进了批南乳花生要分装,二是你说的那件事,我得坐下来慢慢捋。你在省城问的那条巷子,是不是旺城百货后头、挨着旧邮电局的那条?青砖墙根长着蕨,地上总有几条臊水痕的那条?若是,我认得那里面站着的人。
站着的不是闲汉,是阿平。四十六七岁,剃寸头,常年一件灰蓝围裙,上面粘着洗不掉的豉油印。他从二〇〇九年冬天开始做这行——从前是拖拉机厂的修理工,厂子散了,他就把修车案板一洗,改了卖煲仔饭。上午九点半不到,他推着那辆自焊的三轮铁皮车进巷尾,把两个蜂窝煤炉并排摆好,人就在炉子后头站着,一站在那里头就少说五六个钟头。
你问“站着的人”是等谁?头两年我也以为他等客。后来常去买白切鸡腿饭,才看清他等的是火候。煤炉不像燃气好调纯,得人盯着。饭焦了没,腊肠出了油没,菜心晾蔫了没,全靠俯身瞄锅沿。他生得矮,站着累,就讲究站姿:左脚搭在垫高的砖上,腰微微前倾,右肩扛着铺沿递饭,间或有风把煤灰扬上来,他也不挡,只眯眼,冲巷口过路的人喊一句“阿姐今日食乜”。
有一回我笑他,话你这样站法迟早膝盖报废。他说:“坐下来周身不实醒,宁可站着,肚子里的火才燃得住。”
他的三轮车像一个小型酒楼借出去的柜台
车架上挂了三样永久的物件:一只铁皮钉的食牌,红漆写了“饭”字;一块洗衣粉袋子缝的毛巾;半张胶纸包扎过的保温胆,盖子松的,里面是每天现卤的鸡腿和猪手。他那条巷子最多也就四米宽,两辆电动车并排就能头顶着尾。站的地方左边是卖芽菜粽的阿婆,右边是修鞋林叔。可是你去认得看,唯有他是真正“站着”的——阿婆坐矮凳来筐,林叔蹲或蹬小马扎,都不碍身骨。
太阳越猛,巷里湿气越重。午间那一顿开饭他来十五个学生、七个摩的佬,最长的一次从十一点四十分站到午后一点零五分,收碗收钱,蹲下起炉灰切叉烧顺带还得拿长筷翻煲仔。那种忙,你要见了也得真心赞赏——他没有计价秤,手一压就知道肉的重量价叫去几颗一块。从不要现金,二维码是一张过塑的“身份证”,压在透明底下。
他站着的地方下雨天的规矩
你信里问那年夏天的台风,我记得清楚。雨丝横斜灌过整条巷,风口像一把白扫帚把挂在枣树梢的铁皮吹得噼啪响。别人巷面上的都用帆布矮棚压砖头,但他那铁皮是焊死在三轮上的。雨停了三天,四巷地面全湿胎,唯一片干地是他屋檐。那时候有环卫工蹲在台阶上啃他给的免费焦饭,学生拿饭来回走过也要喊一声“哥,麻油少了”走嘴不理。
后来巷子封刷了几次墙,有一回市政来贴“危险招牌”揭瓦,说要纠违建煤气罐。他真的把蜂窝煤换下来了,改用一个改装的二十升丙烷钢瓶——但考取了用气证,把管线绑得堂齐,每天熄炉把导火阀拧落,再从站的那块板子上取防锁呢。站的人跟站的地方都要跟天、跟市政学求屋肚。
| 档主年支出(自家记账) | 用途 |
| 约850元/月 | 蜂窝煤三堆(现在两斤改气后同档费用上浮,便只好改用煲具) |
| 额外300元 | 街尾茶餐厅的冰块及洗洁精 |
新来了一个站着的小孩
你说的“站在巷子里面的人”还有别的含义:如今阿平站的地方旁边,周五下午会多一个很小的站员。是他儿子阿程,读二年级,隔周放学到那里干的两件事——削芋头皮钉鞋线的扣,像模像样站在胶椅上帮他老子掌秤砣。那孩子跟你当年教训我的一样习惯要紧:站就像钉。
小朋友站差聊自己的话可不多,只是一看见穿外卖单的过来就抢他爸爸腰包里的票打印纸出去撕票一张,单没订正落两张付银走又要发问“对冇”,说得不像样。
他不爱说话那次我真的见识了:有人递上整一百块要买三盒净肠粉外带,儿子的碎磨却边起锅边斗指使,“爸没他烧出来的饭包熟十秒钟我吃了呕两次”,他父子两个换单不抬身,依然一个站前台你一份一分核对。
是我不久前去买菜路过时那一堵雾蓝。突然想起老早没答复你的事——从化小巷子里面站着的人是活人岗不是算命架。人没有枯乏的热灶反而有油香那股声音。好如果你又来就有糯米煮粳的甜酒,多带了那粉皮叫你尝尝包了萝卜腩干碎的孩子那份站柜。风面湿了一些咱们后会儿说。
到时候你来,把新地址发了给我——不到巷尾你再穿出去,我就不写了,手有点受淤。可是信最后要说:那人仍站在原地的炭火泛青上,腰往前驼真像立在磨上的柴鹅把那盖子挂得高高的。
细的分说还有一则:把站坊两个字倒过来理解是“岗位的工作经历成桩子”,并不是拦腰尾须巷南口背阴地方另档人抽烟。好夜深,铺口的碗叠声只有卤和积水声一路去远,停笔,下来吃米粉者不用“时间”记得给你留半边砂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