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头青山区小胡同|一张青菜票牵出的街巷往事
我在包里翻出一张包头市青山区蔬菜公司印的青菜票,1983年,面值一角。票面皱得像旱地裂口,边缘缺了一角,背后油渍洇出一朵梅花状的印。这张票是十七岁那年,我在自由路二条胡同口帮邻居刘婶排队买菜时,她塞给我的跑腿酬劳。
刘婶住的那条胡同,现在叫自由路二条,当年连名字都没有,大家只喊“小胡同”。胡同窄到两个人并排走要侧身,两旁全是红砖平房,院子门用铁皮焊的,有的锈透了,风一吹就哐当响。胡同通向幸福路,路口有家国营理发店,白瓷推子嗡嗡响,地上永远瘫着一层头发茬,混着肥皂水味。
那年入冬前,菜站来了一车秋白菜。刘婶让我替她占排,我攥着这张青菜票,在胡同里跑了整整五趟,一趟回家拿麻袋,一趟帮隔壁李大爷搬菜缸,一趟给收菜票的老周递烟,剩下的两趟,纯是被胡同里乱跑的鸡追着瞎跑。最后菜到手时,我的手冻得通红,菜叶子也冻得像玻璃片一样脆。
刘婶把票塞到我手里,说:“攒着,开春换糖吃。”
胡同里的两棵老榆树
胡同中段长着两棵榆树,一棵歪脖子,一棵直溜些。歪脖子那棵靠着张爷爷家的院墙,树皮被蹭得油光发亮。每天清早,张爷爷把鸟笼挂到歪杈上,八哥一叫,整条胡同的人都醒了。
张爷爷是机械厂的退休钳工,院里囤着铜锁、铁皮桶、轴承珠子,还有一摞1974年的《包头日报》,用皮筋捆着,纸页泛黄但角没卷。他不让人翻,说报纸上的字不能摸,摸了洇墨。可我问起胡同来历,他讲得最细:
这胡同是1956年建厂时工人自己盖的房,砖是从东河那边拉来的,灰缝不敢抹太厚,怕压塌了。住进来的全是厂里人,一个车间住一条巷,排长就是工段长。
他说当年胡同口有个压水井,井台边沿磨出了浅浅的凹痕,那是千只水桶放上去形成的。1978年通自来水后,井就填了,可每户门口还留着一截铁水管,冬天要裹草绳防冻。到了夜里,谁家炉子撂了煤,整个胡同都是烟味,呛人,但也暖和。
我在包头青山区小胡同住了九年,从小学二年级到高一,挪过两次家,都没出这条胡同。第一次从胡同东头搬到西头,因为东头挨着旱厕,夏天窗户不敢开。西头虽小一截,但门口有一块磨刀石,我爸隔半个月就蘸水磨菜刀,磨出的铁浆子顺着石头流进砖缝里,长出几棵茂盛的灰灰菜。
理发店老周的手艺和账本
国营理发店里,老周除了理发,还代收青菜票。三张一角票换一张理发票,一张理发票能理六次平头。他的柜台玻璃下压着一摞票据,什么年代的都有,有青山区粮站的玉米面票,有包头市煤建公司的蜂窝煤票,还有一张印着“民族饭店”字样的餐券,说是当年厂里劳模宴用剩的。
老周剃头时爱说话,但他说的话我不全听得懂——他是从大同调来的,口音硬,管“胡同”叫“巷子”。他说:“你们这巷子比我老家窄多了,我老家巷子里能过驴车。”我一直没去过他的老家,但每年腊月,他会往门框上贴一副自己写的对子,毛笔字带刀锋,横批总是“精刮细算”——这是他们理发行赶活时的老话。
有一回下雨,雨水顺着墙皮往下淌,墙根淤了一层泥土。老周让我帮他挪柜台,我搬的时候,发现柜台底铺着一块木板,板子下面全是一小沓一小沓叠好的票证,有布票、棉花券,甚至连着两枚1981年的铝分币。老周说,这是他爸留下的,他爸原来在纱厂跑供销,认得每一张票背后的粮站站长、布店伙计和菜农。“这些票,比钱金贵,钱丢了能挣,票丢了,那年月就揭不开锅。”
这些年,包头青山区小胡同拆了大半,砖墙推倒,露出更老的土坯芯,土坯里还能看见麦秸秆。老周退休后回了大同,理发店改成了快递驿站。那两棵榆树砍了一棵,剩一棵直溜些的,根部被水泥砌了个圈,圈里常有人扔烟头。
砖缝里的钥匙和炒瓜子味
胡同西头第五家门框的砖缝里,十年没变过——藏着把铜钥匙。是我初三那年藏进去的,那时候家里换了弹子锁,我总忘带钥匙,就多配了一把,塞在砖缝里,用砂纸盖住。后来上了高中住校,钥匙就没取出来。去年路过,砖缝还在,砂纸早就被雨水泡烂了,铜钥匙深陷进去,锈成了砖红色。
胡同口的炒瓜子摊倒是还在,换成电热锅了。摊主换成一个外地来的年轻人,他秤瓜子用电子秤,塑料袋换成无纺布的。但他保留了一个老规矩:谁买菜路过,他都塞一把瓜子在人家车筐里,不要钱。
他问我:“你们这原来是不是特热闹?”我低头看他摊板边上贴的一张掉了色的红纸,上面用黑笔写着“二条17号”,那是以前刘婶的门牌号。我说,热闹过。他从锅里捞出一把瓜子滤着油,递给我:“那你去巷子里慢慢嗑。”
我接过瓜子,走进那条改叫“自由路二条”的路。原先的砖墙涂上了灰色涂料,有的院子改成了托老所,窗帘是新换的,还挂着空调外机。走到原来老周理发店的位置,门口水泥地上,六块老瓷砖还在,边角磨得露了骨,中间那块裂纹横穿,裂纹里嵌着一根细铜丝——可能是老周修推子时掉进去的,也可能只是雨水带进来的。
瓜子壳慢慢在手里攒了一把,我没找着垃圾箱,索性揣回兜里。砖缝的铜钥匙还会在里头锈着,哪天再来,要是哪堵墙没拆,就再把钥匙转半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