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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昌火车站白天站街|八点后的广场与便当

现在的南昌火车站西广场,白天已经看不到成排蹲在地上举着“住宿”牌子的中年妇女。安检口外的大理石地面被拖得能反光,穿制服的城管队员从早七点巡逻到晚十点,手里攥着对讲机,看见拎塑料凳的立刻迎上去。那个靠卖茶叶蛋和地图在出站口混了十二年的刘婶,上个月搬进了二七南路的廉租房,她的摊位变成一个自动售货机,卖八宝粥和充电宝,扫码声滴滴响。

但零几年那阵子,白天站街是另一番光景。我说的是站街揽客,正规的住宿招徕,不是别的。出站口闸机一开,人流像泄洪,四五点钟的光线最浑,灰扑扑的太阳斜着扫过广场,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女人们穿着碎花棉袄或深色薄呢外套,袖口套着红袖章,胸前挂一块塑料牌,上面手写着“公寓住宿”“钟点休息”“带空调彩电”。她们不喊叫,只把手里的小卡片往你面前一递,动作熟稔得像变戏法。

火车站东边的巷子

那些所谓“公寓”不在广场上,在火车站东边一条叫“半边街”的巷子里。巷口有一家卖瓦罐汤的,煤炉子从早烧到晚,罐口冒出的热气把旁边的墙熏成焦黄色。往里走五十米,左手边第二栋六层楼,每层四户,房东把房子隔成十来间,每间六到八个平方。床是一米二的钢丝床,床头柜上的电视机是十八寸的旧康佳,信号不好时得拍两下才有画面。白天来开钟点房的,大半是赶火车的人——火车晚点四五个小时,拖着蛇皮袋没处去,花三十块钱躺到晚上六点,把身上的汗晾干,再去候车厅等那张红皮票。

刘婶那时不卖蛋,她在这栋楼的三楼管登记。她的桌子是一张折叠桌,桌面用透明胶粘着价目表:钟点三小时三十块,过夜六十块,热水全天供应,退房不查房。她随身带一只布袋,里面装着八把钥匙,每把钥匙拴一个不同颜色的塑料牌——红的是301,绿的是302,蓝的给303。来的都是熟面孔,开出租的、跑货的、站前北路上修钟表的,进来先递一支烟,刘婶接了放在耳朵上,也不急着开单,先问:“昨儿个睡得咋样?”

“床单两天换一次,被套都是我自己洗,太阳底下晒的,你看这棉絮上还有一股阳婆味。”她这样说的时候,手指头捻着钥匙串,塑料牌子叮当响。

白天站街的妇女,大半都在这条巷子里有间房。她们早上九点到出站口,下午五点收工,晚上把钥匙交还给房东,自己去广场地下的夜市吃一碗三块五的拌粉。站街不是为了别的,就是挣一个住宿费加一天的伙食钱,风大点雨大点,照样蹲在台阶边

白天的规矩

白天揽客和晚上不一样,这里头有讲究。白天站街的,大多是四十岁往上的本地人,家住在青云谱或青山湖,骑电动车来,车就锁在公交站牌旁边。她们不往远马路上去,只守在广场两条长椅之间——那是城管默认的边界线,再往前十米就是出租车候客区,那边归运管管。她们手里有一摞叠好的卡片,比名片大一圈,黄纸红字,正面写“南昌站东广场北侧200米”,背面画一张简单的地图,箭头拐两次,画着一栋楼,楼顶上用圆珠笔工工整整写着“热水器”“电视”“空调”几个字。

时段主要客人价格(零九年)房间数
早9:00-11:00坐硬座转车的人钟点20元3间可用
中午12:00-14:00货车司机歇脚整休40元5间全满
下午14:00-17:00火车晚点的旅客钟点15元(优惠)2—4间轮流

中午十二点是个坎。铁路子弟小学放学,半边街口冲出一群背书包的孩子,妇女们便收摊回屋里做饭。刘婶会把登记本上“未退房”那一栏用红笔画一个圈,等下午两点再擦掉。白天这三个小时是一天里最闲的,也是最能看出一个人有没有真需要的时候——你不必急着拉客,坐在屋门口择一把菜苔,要住店的自然会问

后来灰铁皮挡板立起来

变化发生在2015年前后。西广场重新倒混泥土,绿化带从原来的花坛改成立体灌木,城管岗亭从一间加到三间。再往后,出站口装了人脸识别的闸机,人流量被硬生生切成一条一条的直线。女人站在闸机外大概八米的地方,举着牌子,但乘客不抬头看人,都低头盯手机屏幕上的叫车软件。卡片开始印二维码,可没有人扫——链接到的是经济型连锁酒店的预订页面,人家有空调有电梯有一次性拖鞋,二十块一晚的钢丝床怎么比。

刘婶的布袋里最后只剩下七把钥匙。301的那把蓝塑料牌丢了,她找了一个礼拜,最后在煤气罐后面找到,但那个房间已经改成杂物间。她跟我说起早年一个下雪的傍晚,出站口涌出一大批广州方向来的短袖旅客,那天的棉被全被人打开了,一间房挤着睡五个人,有人说要把她挂的价目表卸下来当菜板用。她那会儿想,要是这个月能多租出去十五间夜房,就给每张床加一床软一点的垫子。后来垫子买了,是晴纶面子的红花货,盖上去的时候窸窸窣窣响,像有人在床边搓一幅长布。

如今这些垫子压在她廉租房的床箱底下,房管局发的节能灯泡泛着白光。偶尔有老居民路过半边街,看见那栋六层楼的外墙刷了锈红色的真石漆,楼道里装了声控灯,便说:“以前这儿日夜有人进出的。”说着话,抬眼瞧见巷口那棵泡桐树还在,树根位置钉着一颗生锈的钉子,那是刘婶当年挂“内有空房”木板用的——钉眼周围的树皮已经鼓起一个瘤,鼓得圆圆滚滚的,比她记过的那些塑料牌牌都要结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