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城鸡街在哪里|一份走访笔记与寻街指南
第一次被问“崖城鸡街在哪里”,我手里正攥着1995年崖城镇政府编的《崖城地名普查资料》复印本。翻到第34页,上面只写了一句:“鸡街,位于旧城关帝庙西侧,长120米,宽3米,因逢农历三、六、九日贩鸡者聚此而得名。”但那份资料是手写油印的,错别字不少,“关帝庙”三个字旁边有人用铅笔划了道杠,改成了“关岳庙”。我没急着回答对方,先反问他找的是哪一年的鸡街——1980年代的,还是1990年代拓宽马路之后的?这问题一出口,对面就愣了。
先记方位,再说街名怎么变的
崖城的老城区不大,从北门走到南门,抽半包烟的功夫。鸡街所在的片区,本地老人习惯叫“庙前”。我2021年秋天去实地走访时,遇到一位姓符的阿婆,她在鸡街巷口卖了自己腌的酸芋梗四十年。她指着地面一块嵌在水泥里的青石板说:当年关帝庙的旗杆底座就在那块石板边上,逢集日,贩鸡的担子从旗杆底下一直排到巷尾的井台。井台早填了,改成配电房,但石板的纹路还在。
现在的门牌上,“鸡街”已经改名“吉祥巷”,那是2003年搞地名规范时统一改的。但你去高德地图搜“崖城鸡街”,跳出来的精确位置是北纬18°38′,东经108°59′,一条东北—西南走向的小路。东口接解放路,西口通到一条叫“糖房巷”的岔道。别看地图上标的是“吉祥巷”,路口早餐铺的老板,记账本上写的还全是“鸡街铺”。
门道就在摊位的“三进三出”
做了这么多年地名走访,我总结出鸡街的辨认标志不是招牌,是地砖上的鸡爪印和漂白粉痕迹。
早年间贩鸡不用网兜装,用竹编高笼——底层垫沙,中层放鸡,顶层盖竹编盖。收摊后冲洗街面,漂白粉和鸡粪水顺着砖缝渗下去,日子久了,砖块边缘结成一道白垢,跟别处青苔完全不同。我见过最清楚的一段在巷子中段废弃的窗户底下,一共七块砖(现在剩六块,一块被铺沥青时挖掉换新)。
- 旧社会(1949年前):鸡街是露天的,逢集日从清晨六点热闹到正午,交易完就静下来
- 1980年代:街两侧盖起石棉瓦棚,固定摊位二十几个,兼卖鸭、鹅和鸽蛋
- 2005年之后:活禽交易搬到城东的“崖城禽类批发市场”,鸡街只留了卖熟食、香料和竹编的铺子
你若在下午三四点来,看见的鸡街就是个平常巷子:有人蹲在门口剁橄榄菜,有狗在跑。若赶在清晨七点来,能看到两辆三轮车停在一家铺面前头——那仍是在用老关系送高脚鸡到鸡街的“老窝点”,但买家主要是预约的饭店,不再零卖。
一张老地图和一根木尺
我手上有份1962年崖城房产所的登记图,那是用半透明的糯米纸晒的蓝图。鸡街在图上标为“市庙前街”,窄窄一条,描边用蓝色墨线,而紧挨它的南北向大道用红线——那种标注法子,说明当年测绘员也知道鸡街不是“正式道路”,而是自然形成的集市空隙。
有位老朋友,姓陆,今年七十八,退休前在崖城食品公司做采购。他告诉我一个辨认办法:找街边老屋墙上嵌过铁环的位置。那是当年绑鸡笼、拴票簿夹子的地方。铁环是铁匠打的,比普通拴牛环小一号,直径约8厘米,环内磨得发亮。陆先生还伸出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比划说,以前买鸡的行家,不用秤,用一根竹片量鸡胸围和胫长,竹片上没有刻度,纯靠手感。我问他那根竹片还在不,他说搬家时丢了,后来买菜的电子秤上找不回那种手感了。
| 位置证据 | 现状描述 | 辨识可靠度 |
| 关帝庙(现文化馆)后墙西侧八米 | 墙根有排水沟铸铁篦子,新旧两段焊接过的 | 较高,结合附近居民记忆锁死 |
| “吉祥巷”门牌1号至9号 | 9号门口石阶被磨低约五厘米,常坐人 | 中高,门牌会换但石头不会换 |
| 电线杆编号跨接处铁脚 | 杆身缠过三次铁丝,痕迹重叠 | 中低,只能作为辅助参照 |
有一回我带着本科的实习生去测巷宽,她拿着激光测距仪量出最窄处2.7米,转头和我嘟囔,“这哪里算得上街”。我让她蹲下来看墙角——那里有块石头被磨成一个内凹的弧度,是无数挑担人换肩时为了稳住重心,用扁担尾端猛杵地面形成的。我说,你自己拿肩膀试试,三尺宽的担子从这样的巷子里过,你就能算出他该在何处落肩。
鸡街的边上,今年多了一间咖啡铺
“你不必非找那条街,你得找那个时辰的鸡街。”——这是符阿婆在菜市场碰到我时叮嘱的一句话。
上个月我的笔记本里夹了一条从鸡街铺面门缝里塞出来的收据,是卖手工糯米鸡的摊主开的,上面手写了“借空地两夜,放育肥鸡笼六个”几个字,但没写日期。我翻第三遍才看到下角有一行小字:按老规矩,鸡不许过夜,天亮前要挪走。我猜这是给某个临时帮手写的备忘。鸡街现在没有活的鸡了,但规矩还在空气里。
我最近一次去那儿,是午后的阵雨刚停。巷口那棵老苦楝树的树梢,积了一窝麻雀,一只穿了雨衣的猫趴在配电房的台阶上,认真地盯着鸡街门牌尽头,一个提着空笼子骑车出来的人——笼子里落着几根白色羽毛,沾着雨,在颠一下的路面上,被风吹到旁边的排水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