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汽配配件图,作者: ,:

绵阳狂想舞厅打站桩|老票根摇出的那些黄昏

上个月清理父亲的老柜子,翻出一张1997年的绵阳狂想舞厅门票。淡粉色硬纸片,右下角印着“打站桩专用券”,编号已经模糊。票面折痕很深,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这张票让我想起九七年夏天的那些下午。那时绵阳狂想舞厅还在临园路东段,铁门漆成深绿色,门楣上霓虹灯管断了两截,“狂想”两个字只剩“狂”字还亮。舞厅下午三点开门,专做中老年场次。门口摆一张木桌,戴白袖套的胡婶负责检票。她总把票根撕下一角,塞进铁皮饼干盒里。“打站桩的往里面走,”她声音哑哑的,“水泥地凉,自己带个垫子。”

打站桩是那时候的稀罕事。舞厅把最里面那块约四十平米的空地围起来,铺上薄薄一层锯末。不跳舞的人花两块钱买张站桩票,就能在那片区域里站上一下午。父亲是常客,他有严重的风湿腿,医生让他多活动关节,他又嫌正规太极太麻烦,就每天下午提着个布袋去站桩。袋子里装三样东西:一条旧毛巾、一个装了枸杞水的塑料壶、一双干爽布鞋。

父亲说,绵阳狂想舞厅的打站桩场地,是整个绵阳城最有人情味的地方。站桩人不说话,各自摆好姿势,像一排沉默的树。偶尔有人腿抖得厉害,旁边的人也不笑,默默递过一条凳子腿让他扶着。舞厅的音响开得不大,慢三的曲子从头顶飘过,锯末在夕阳里翻着小颗粒。

站桩队伍里的熟面孔

打站桩的常客约莫二十人,彼此点头,不深聊。有个穿中山装的周大爷,以前是绵阳棉纺厂的会计。他一站桩就数呼吸,数到两百就收工,雷打不动。有个胖阿姨姓邓,站在最靠墙的位置,因为她需要扶着墙才站得稳。还有一对老姐妹,七十多了,每天来站一小时,然后手挽手去隔壁买凉粉。

邓阿姨后来跟我说起一件小事。有年八月,下大暴雨,舞厅顶棚漏雨,正好漏在她站桩的位置上方。水滴落在锯末里,溅起一小团灰。胡婶说要给她挪个地方,她不肯。“我习惯了看这道水线,”她说,“它落下来,我就知道时间的流速。”

我那时刚上初中,偶尔被父亲带着去接他回家。舞厅门口卖冰棍的老葛总跟父亲开玩笑:“又在打站桩?站的功夫练好了没?”父亲不答话,接过我递过去的毛巾擦脖子上的汗。那时候我觉得这些老头老太太站一下午特别傻。现在回想起来,整个绵阳狂想舞厅的打站桩区,像一个缓慢运转的小世界,每一滴汗落在锯末上都听得见回声。

票根里的时间账

翻父亲的柜子,除了一张门票,还有一本软皮笔记本。本子里夹着几十张票根,全是绵阳狂想舞厅打站桩的入场券。票根日期从1995年到2003年,足足八年。其中一张2001年3月12日的背面写着:“今日新增站友三人,一个是锁匠,一个退休教师,一个看门大爷。”

站桩的费用从未涨过,一直两块钱。直到2003年舞厅翻修,打站桩的场地缩了一半,价格也提到五块。那年秋天,父亲就再没去过。他说锯末换成塑料垫了,“脚感不对了,站的不是那个意思”。

年份站桩价格常客数量(约)
19952元15人
20002元23人
20035元11人

翻修后我去过一次。新经理把打站桩区改成了茶座,摆了几张折叠桌。原先那排挂毛巾的铁钉被拆了,墙上留下一排黑印子。胡婶早退休了,换成个年轻姑娘,她说没事,你们愿意站就站,不收钱。可是那片水泥地的锯末一消失,大家站上去的姿势都变了,像临时借来的一截身体。

“舞厅的打站桩,打的不只是桩,是每天下午那段不用向谁解释的空白。”

这句话是父亲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的。他这辈子没说过什么深沉的话,写完这句也再没补充。

现在那张粉红色的门票被我夹在一个透明文件夹里。上星期我去临园路东段看了现在的舞厅,改名叫“红棉夜总会”,铁门刷成了金色。原来的检票口变成了前台,摆着消毒液和温度计。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一个拄拐的爷爷提着布袋慢慢走进去,问门口的保安:现在还打不打站桩?保安愣了一下,说,什么站桩?这里只有跳舞。爷爷在门口站了十来秒,转身走了。布袋在他手里晃荡,绑口的绳子松了一边拖在地上,擦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响。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再来。那张票根在文件夹里躺着,日期那面朝上,1997年的油墨字迹已经褪成浅灰。偶尔我把它拿出来,对着光看看,“打站桩专用券”那行字从纸缝里透过来,像一层薄薄的旧月色。父亲说,他最后一次站在那片锯末上,听见胡婶在门口喊:“站桩的西边地界清一下,有人洒了茶。”那样的一句寻常话,隔了快二十年,他说他其实记得清清楚楚。

今年秋天,我家楼下开了一家健身中心,大堂门口贴着课表:太极班、康复拉伸、核心训练。我多看了一眼,居然有一节“站立式静力训练”,每周二下午三点开课。我站在那张课表前看了很久,风把纸角吹起来,里面露出下一行的课名,我一眼认出那个姿势的轮廓,像认识多年的老熟人远远地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