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近的小姐玩玩|小店门口那句玩笑话的余味
下午三点刚过,柜台上的搪瓷缸子见了底。我弯下腰从冰柜里摸汽水,正好听见门口竹椅上的老周跟对过修车摊的小刘搭话。老周摇着蒲扇,声音散在热烘烘的风里:“你说这大热天的,咱们附近的小姐玩玩去?我请客,就街角那家新开的洗头房。”小刘没接话,拿扳手敲了敲车圈。我把汽水盖子“啪”地启开,递过去:“老周,你要的‘玩玩’,是搓麻将那种玩,还是去按摩椅上调个档?”老周嘿嘿笑,蒲扇扇得更快。
这条街,我守了十一年。烟酒杂货铺子不大,门口支一张折叠桌,放两桶纯净水,城管不来就摆到天黑。隔壁换了六家店:最早是碟片店,后来改卖手机壳,再后来变成奶茶铺,去年租给两个广西妹子开了“足道养生”。所谓的“附近的小姐玩玩”,在我这儿听懂一半就行。有一回真有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西装领带勒得紧,进门先买包红塔山,付钱时候压低声:“老板娘,你说的那个,附近……靠谱不?”
他以为我是“中介”。我把找零拍他手心里:“兄弟,我这个‘附近’只方圆五十米——对面包子铺的娘子,后街裁缝店的小季,你想找哪个‘玩玩’?帮我捎句话,说水费该交了。”那人脸红着推出门,从此绕道走。
歇业早,夜里常有人敲门买酒。元宵前一夜,冻得跺脚的值夜保安老王进来焐手,指着窗外的洗头房:“老板娘,那儿跟你打对台抢生意?”我笑笑,往他热水杯里添姜丝:“那两姑娘是正规的,昨儿个还给隔壁独居的顾老太买了降压药,比我这带腿的跑得还快。”他咕哝一句,再没多说。
中年人的废话总带暗扣
实际上,“附近的小姐玩玩”这六个字,要分人、分时辰、分脸红不红。学校里补课的小年轻来买雪糕,拿这话当我高兴的意思,指柜台上木盒里的《故事会》:“姐,附近小姐玩玩?给我借两本回头发财搞笑书。”我拿《读者》换走他的《故事会》,说这本不能借卷边。
真正拧巴的是那些五十岁上下的常客。不敢真做什么,爱逗几句玩笑,像金鱼吐泡泡。
- 嗑瓜子的光头老板:“老板娘今晚跟哪个隔壁的王小二去‘玩’?”——实际上他家媳妇管得严,只是来借个起子拧扑克压酒坛。
- 给孙女买棒棒糖的大姐夫:“看您门口的便宜‘小姐’”——他指木签子上挂着的义乌仿玉挂件。
- 运煤的三轮夫妻,女的探头:“附近的小姐玩玩哦?”——然后整个车厢堆满给自家哈巴狗,那个“小姐”是条刚满月的小母狗。
每回都成段子。这个岁数的男人女人,怕老,又嘴上没锁,把虚劲儿耗尽就自己走。
账本上的名词解释
我有一本去年的记账薄(红塑料皮),翻到尾页就是某人往墙上的涂鸦拓印——歪歪扭扭的铅笔字正写“附近的小姐玩玩”,划线重了些。底下一行没人接音,留白像纸片上的缺口。这笔账叫我记入“应收为零——玩笑款”。
前阵子隔壁洗头房抬了副松木板,老爷子亲自送的料。两个妹子手作边角逗狗,把板茬子磨得熟起来。有天下雨打烊前,梳马尾辫的那个姑娘来买针线,我顺手递一包菠萝蜜干。她说老板娘你这么好,以后别让喝醉的大叔坐咱们路口摆的假镜子。我等她走,收折叠桌时候扫见雨线斜打下来——树上有人遗的红色布条系了三个蝴蝶结,棉的透湿。
灯亮不是局
现在看到路边或角处写着按摩足疗沙龙标牌,我不会再转头去猜自家订单。实在闲了,叼根芦笔挨新开的速食店门口蘸醋蹭鸡米花:这家店昨天立开业彩旗,请来的举牌模特穿束袖套装,年纪大点的老板议论“演啥热闹都带点近景的服务”,但后来放了满满三轮次元宵来给我们老孙公喂过去。
早些月拆迁办来登记门面,硬纸表格有一栏“可疑现象”被我留白。所长斜起自己搪瓷缸挑眉催我填。我说那条“小姐”俩字在木板上留给后代考古去,“玩、玩玩”,我得标脚注。——漆木板钉框底下其实贴了宽透明胶带,防雀晾爪。
望窗后面那家点着通天的长条节能灯管(亮度刚好罩住两棵栾树),斜后头墙角我压了一钵刚出锅的面线糊。正准备关下铁卷门,一只环卫三轮颠进来,坐垫上喇叭放了声短截的鼓点——“老板娘,银花生抽有没有大瓶!”顶在我与那个夜色缝隙间,后摆带过一个绵软干燥的声音如影随形:“顺便搁两提纸巾,附近的小姐……”我没答完后一句辨词头,从积着旧账页下方抽出抹布仰头一扬。卷帘下落磕到白铁槽的晃荡声,盖住整条铺檐外错落的红筒回收箱色带,潮湿风眼里有飘碎的半“玩”、半字,像蒲公英失水炸壳脱根,爬去了压痕点灯的人家旁。雪朝相反的方向缓缓移,留在墙角的接线板插着闲季煮的一整锅没喝完的茉莉黄茶底。门落栓悬停了两秒钟。反正后半句总是好事磨损的话丝芽,顺进沆瀣空气里就打成了小凉涡来。那道偏黄的漆封渐渐贴紧门框边槽米大细口;夜市远处有人开了电扇码柱。我不再管那半问语要去奔谁的温度,也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