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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说做快餐是暗示什么|巷口油烟里的三句家常话

早晨七点,南关街的老豆腐脑摊子还没收。我端着碗蹲在马路牙子上,看见斜对面“红梅快餐”的卷帘门往上推了半截。红梅姐蹲在门缝底下,手里攥着个塑料盆,盆里泡着几根黄瓜。她男人老赵蹲在另一边抽烟,烟灰弹进搪瓷缸子,里头茶根都凉了。

我问红梅姐:“今儿个又做快餐?”她没抬头,把黄瓜捞出来,刀背一拍,说:“不做快餐吃什么?老赵那点工资,交完房租就剩个零头。”这话我听了不下二十回。去年秋天她刚租下这间门脸房的时候,也是拍黄瓜,也是说这句话。旁边修车铺的小刘接茬:“姐,你这快餐到底啥意思?我看你天天拍黄瓜,也没见你炒几个菜。”

红梅姐直起腰,拿围裙擦手,说:“快餐就是快,中午十二点前得备好三十份盒饭。工地上的人不等人,晚十分钟人家就走了。”她指了指灶台上摞着的白色泡沫饭盒,一摞是新的,一摞洗过晾着,边角都卷了。老赵把烟屁股摁灭,站起来说:“你别听她瞎说,她就是图省事。炒菜多费工夫,盒饭一铲子下去就是一份。”

这句话顶得红梅姐脸一沉。她没接话,转身拧开煤气灶,铁锅里倒油,油花溅起来的时候,她低声说了一句:“你懂什么。”我端着豆腐脑没走,想再听两句。红梅姐把拍好的黄瓜倒进盆里,撒蒜末,又加了两勺醋。那个醋瓶子是酱油瓶改的,瓶口缠着黑胶带。

第二碗豆腐脑的工夫

豆腐脑摊的老张收了我的碗,又给我盛了半碗。他说:“你听出来没有?红梅说的快餐,不光是盒饭。”

我问咋讲。老张舀了一勺卤子,手腕一抖,说:“她之前在南边服装厂干了八年,去年厂子搬走了。她这个年纪,去超市收银人家嫌手脚慢,去饭店端盘子人家要年轻的。做快餐——是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她说‘做快餐’,你听,她说的时候那个‘做’字咬得特别重,不是‘卖’,不是‘开’,是‘做’。”我咂摸了一下,确实,红梅姐说“做快餐”的时候,嘴角往下撇,像是把什么话咽回去了。

九点多,红梅姐门前的蒸饭箱开始冒白气。有个骑电动车的小伙子过来,也不下车,冲里面喊:“红梅姐,今天有没有红烧肉?”红梅姐在里头应:“有,给你留了半勺。”小伙子走了以后,她从窗口探出头,对隔壁卖面条的芳芳说:“你看,人要是不主动开口,谁知道你这里卖什么?”芳芳正在擀面,头也不抬地说:“姐,你这快餐要是能加上个汤,我天天来买。”

红梅姐没接话。她转身回去,从案板底下拎出一个暖水瓶,晃了晃,空的。她拧开瓶盖看了看,又旋上,放回原处。那个暖水瓶是红色塑料壳,掉了漆,露出一块灰色底子。我认得那只暖水瓶,前年她刚搬来的时候,里面灌过绿豆汤,用一次性纸杯一杯一杯舀给等活干的瓦工们喝。

那时候她还没挂“快餐”的牌子,门口只竖了个纸板,写着“热饭热菜”。后来纸板淋了两场雨,蔫了,换成了铁皮招牌,喷漆喷了三个字:红梅快餐。打字复印店的小孙帮她做的招牌,收了她十五块钱,说“快”字的那一撇没喷匀,像个走丢了的人。

中午十一点半的窗台

我回家取了趟东西,再过来的时候,快餐窗口前站了四五个人。红梅姐戴着手套,一份一份往窗台上放饭盒。有个老汉接了饭盒不着急走,问她:“红梅,你这快餐里没放辣椒吧?我胃不好。”红梅姐说:“没放。青菜是单独炒的,没蘸辣锅。”老汉点点头,又说:“你上次说的那个——你儿子转学的事,办妥了没有?”

红梅姐正在舀饭,勺子顿了一下,说:“快了。等过了这个月,快餐生意稳下来,我就去学校找一趟。”老汉没再问,抱着饭盒走了。红梅姐低下头,继续舀饭。她舀饭的铲子是平头的,铝合金的,铲面上磨出一圈白毛边。她舀一铲子,往饭盒里一扣,再用铲子背压一压,按实了,再舀第二下。

我注意到,她给每个饭盒里盛的菜,土豆丝和西红柿炒蛋都是从一个锅里舀的,但红烧肉是单另的小盆。有人问过她为啥分开装,她说:“红烧肉贵,不能跟素菜混。”这个说法听着合理。可我看她舀红烧肉的时候,总要停一两秒,像是那个小盆里有别的东西——有次风刮起来,我瞥见小盆底下垫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几行字,像是电话号码,又像是哪个学校的地址。

芳芳的面条铺子这时候闲下来,她端着一碗面过来,搁在红梅姐的案板上,说:“姐,你歇口气,我来帮你盛一会儿。”红梅姐摘了手套,蹲在门槛上,拿手背擦额头。她没吃那碗面,只是看着面条汤冒出来的热气,过了一会儿说:“芳芳,你说一个女人说‘做快餐’,人家听了,是不是觉得她没本事?只能干这个。”

芳芳往窗台上放了一盒饭,回头说:“姐,你说什么呢。做快餐怎么没本事了?我天天看你这双手——五指头全是好好的,连个烫疤都没有,你说你是做快餐的,谁信?”

红梅姐愣了一下,把手掌翻过来看,又翻回去。她没说话,过了好一阵,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说:“我去把那桶豆油搬出来。今天来的是新豆油,炸东西香。”芳芳说:“你歇着吧,我去搬。”芳芳去了厨房后面,红梅姐站在原地,忽然对我这边说:“其实做快餐也是做熟食。做的事一样,就是敞不敞亮——我现在觉得,先把牌子挂出去,人来得多了,自然就知道这里头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没回答她。因为这时候刮过来一阵风,把挂在窗口侧面那块小木板吹得转了半圈。木板上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以前从没细看过,这次看清楚了:

“赠红梅:
饭菜暖暖的,心也暖暖的。下次来,我教你炒糖色。”

落款是一团墨水,洇开了,像是个“李”字,又像是个“王”字。红梅姐顺着我目光看过去,伸手把那块木板翻了个面,光面朝着墙。她没解释,转身进里屋搬油桶去了。木板背面朝外,露出胶合板的木纹,还有两道压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烙进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