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坊长春村最出名的三个地方|老井、古樟与水闸下的石阶
连着下了三天雨,我踩着胶鞋从镇上出发,走了四十分钟柏油路,再拐进一条能过板车的土埂,就到了湖坊长春村的地界。雨刚停,云层压得低,田埂上水汪汪的,一只白鹭站在灌渠边上,等我靠近了才振翅飞过屋脊。我来过这个村七次,每次路线一样:先看村东的八角井,再绕到中段的老樟树,最后下到水闸边数那七级石阶。这是长春村最拿得出手的三个地方,不是围了栏杆的景点,是一辈辈人踩熟了的日常地盘。
第一处:八角井圈的青苔和绳痕
东头的井台用整块麻石凿了八角,井圈一米来高,朝南那一面的石头上,被井绳勒出三道深槽,最浅的也有半指深。我拿手指头在槽里划了一下,边角溜光水滑,像被人用砂纸磨过。住井边七十二岁的吴桂枝老人端着一木盆衣裳出来,说这井她嫁过来就在用,“我家老倌八岁那年,他爷老子凿的定村井”。她掀开井盖上的木皮子,让我看井水——离井口一米多深,水面上浮着两片落叶,能照见人影子。
这几天雨大,水位涨上来二十来厘米。吴桂枝说村里定了规矩:雨天不得淘井,免得搅浑了阴河水。井台周围铺的青石板缝里,长满了一点红的猫爪藤,她弯腰拔了一根拿在手里,“你们记者就爱看这些细物,其实最实在的,是这口井养了长春村三百多户人家,从来没干过”。她拧干一条床单,水珠子顺着青石缝流回井台边的浅沟,再钻进地下暗渠,井旁的排水石槽因此磨得油黑透亮,看不出当初凿纹。
“三个出名的地方?长沙县那么多村,独我们这口井圈是八棱的,找不出第二座。”吴桂枝把井绳缠上辘轳,又补了一句,“前年县里文物普查的干部来画过图,说这井至少五百年。”
第二处:樟树肚子里的神龛和圩日留言
村子正中的樟树,胸径要两个成年人张开手臂才合抱得住,树冠遮了半个晒谷场。树根在一米高的位置隆起个鼓包,不知哪年雷劈开一道口子,村民用砖头水泥补了个小洞口,再往里看,赫然供着一尊巴掌高的土地公,玻璃罩子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我站在树底下,闻见一股沉闷的香樟味,混着前天烧过的纸钱焦裼气。
树干齐胸高的地方,铁钉钉着一块搪瓷牌子,白底红字“长春村古树名木保护牌”,落款是长沙市绿化委员会,编号模糊得看不大清。牌子上方的树皮里嵌着十几枚生锈的图钉,是赶圩日贴招贴图留下的。我问树边杂货铺的钟大姐,这棵树最有名是哪一处。她正在给一个电饭煲换插头,“还不是洞里头那尊菩萨,每逢初一十五,有人来求小孩读书的事,还有人求牛不跑进人家菜地”。她抬头看了看树冠:“去年枯了一根大枝,请镇上吊车来锯了,底下人都退开二十步。”说完她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拿螺丝刀把桌面一敲:“结账,十五块。”
第三处:水闸下的七级石阶和渔获尺子
村里最南边是灌溉水闸,闸门是三十年前换的铸铁板,油漆剥落得只剩几个字底影子。沿着水泥斜坡下到河床,有一处嵌在石壁里的石阶,总共七级,每级两尺宽,最下面一级已经被水流冲得露出褐色卵石,石面上有大光脚印滑过的痕迹。水闸管理处沿河立了块白底蓝字的安全牌,写明水深两米二,禁止下水游泳。但是闸口往下游那段缓流区,水位刚好漫过脚踝,大晴天总有人在石阶上坐着洗菜、聊家长里短。
石阶右边一块半埋着的石碑被藤蔓缠住,我拨开看了,是1998年县水利局重修为山塘扩容的记录,所有文字已被水渍泡得模糊,只有“湖坊流域”四个字可以辨认。蹲在石阶上洗胶鞋的村治保主任老刘说,这个台阶真正的用处是当“量尺”:村里钓鱼的人都知道,春水到第三级,鲫鱼就成群游进田沟;要是夏天水面淹过第五级,一周之内准有大雨,大家就提前把谷仓进风口堵上。
| 地点 | 实地确认的痕迹 | 村里人常提的依据 |
| 八角井 | 井圈东南侧三道绳痕、雨天新涨水线 | “建村以来没干过,井水夏凉冬温” |
| 古樟树 | 树洞内小神龛、钉牌钢印(编号模糊) | “树荫底下露天电影从七十年代演到九十年代” |
| 水闸石阶 | 七级台阶,最底层磨损见卵石,侧面嵌1998年石碑 | “水位线就是农事时辰,第三级涨水忙下秧” |
下午三点多,云层裂开一道缝,光刚好落在晒谷场边缘。樟树上的麻雀扑扑往下飞,井台那边传来木桶碰撞石头的钝响。水闸下游约二百米处,一个穿套鞋的背影正弯腰在浅滩里摸田螺,他提着尼龙编织袋,袋子外壁已经湿了一片,沿河走了十几步,又蹲下去。我沿着土埂往回走,经过碾米厂废弃的门斗,门斗上刷着一行字:“长春村平价米——今日碾新谷”。墙脚靠着一辆生锈的二八杠自行车,后座绑着一只空塑料壶,壶底朝天,里面漏下一小股水,淌进泥巴里,很快就渗没了影。那边摸田螺的人终于直起腰来,回头朝村口方向看了一眼,又埋头翻看手里的袋子,然后顺着河岸继续往下游走,拐过那排歪斜的电线杆,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