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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一天能接待多少个男客人｜理发店旺季的大概账目

“你算算，早九点到晚九点，十二个钟头，小姐一天能接待多少个男客人？”老周把推子往理发椅扶手上“啪”一拍，镜子里晃过窗外的老槐树，树叶间漏下的是2003年夏天的大太阳。我正拿电吹风吹他后颈的碎发，热风扫过一块老年斑，听见他自言自语接了一句，“赶上前天老赵洗煤厂那拨人，一进门就要按摩，说是煤灰糊得头皮痒。”

我没接茬。老周在镇西口开了二十三年理发店，玻璃门上“男女理发”四个红漆字掉得只剩“理”字右上角那撇。店里的铸铁椅还是九十年代从县城旧货市场淘的，靠背的皮子裂成龟壳纹，坐上去“吱呀”一声，像老牛叹气。墙角立着一台牡丹牌电风扇，扇叶转起来哗啦哗啦，得拿铁丝绑住底座，不然整个架子都要窜出去。

他说的“小姐”，是指前年招的小芳，二十出头，剪发手艺一般，但刮脸、采耳、捶背样样会使劲。镇上修车铺、粮站、砖瓦厂的男人们，三天两头往店里跑，坐下就喊：“小芳，给我把肩膀用劲捶捶。”那丫头手劲大，捏得人龇牙咧嘴还舒服得直哼哼。老周私下数过，最忙的腊月二十三到年三十，小芳一天下来，连剪带按得接下三四十个男客。上午九点开门，店门口台阶上就蹲着俩等着的，手里攥着扑克牌，边打边瞄里头的动静。

旺季的流水账

腊月的理发店跟战场差不多。老周管剪，小芳管按，我管洗。电动推子嗡嗡响的间隙，老周会跟我算账：上午头拨客人多是赶集的，卸了驴车或者把三轮摩托往槐树下一支，进来劈头一句“给我剃秃”，完事扔五块钱就走。这些不算按摩的，十来分钟一个，一上午磨蹭下来也就十来个。真正耗时间的是吃过午饭那拨——粮站司机、信用社信贷员、拖拉机修理工，他们不急，进门脱了外套往铁椅上一靠，要的就是小芳那套捶背揉肩的功夫。

“行里的规矩，剪头算一人次，按摩算另一人次。”老周有回给县里来的卫生检查员解释，掰着指头比画，“小芳一天能做二十多个剪发的，再带上五六个全套按摩的，加起来就毛三十个人次。可她总不能光吃一种饭——下午四点往后，学生放学了，还得空出两张椅子给小孩剪。”

我那会儿刚在老周这儿当学徒，管烧水。一天得烧十几壶，白铁皮壶搁在煤炉上，咕嘟咕嘟像癞蛤蟆叫。腊月二十六那天，我数了数热水壶换了几回水，一共拎出去七趟。每趟得灌满三壶，一壶倒进脸盆兑冷水给洗头用，一壶放暖水壶里备用，还有一壶擦桌子地板。男人的头油混着洗发膏泡沫流进地漏，冲到门口的小沟里，顺着冰茬子往下淌。

雨天跟集市的差别

下雨天不行。水泥地面返潮，铁椅坐上去冰凉，男人们懒得动，一天能逮着五六个客人就算烧高香。可一到农历逢五排十的大集，店里能挤得转不开身——老槐树上拴着毛驴，门口支着自行车，屋里没有下脚的空地。小芳忙得脑门见汗，嘴里还得应承：“大哥疼不疼？我劲使小了您说话。”那些男人脸红脖子粗地回：“不疼不疼，你这丫头比我老婆做包子还有劲！”

老周后来告诉我一档子事。那是1999年秋天，他这店还是木头门板，晚上卸下来横着当床板。有天半夜，砖瓦厂的小刘喘着跑来拍门，说他爹脖子让水泥预制板砸了，躺家里直哼哼，动不了窝。老周拎着匣子就去了——那会他还没配包，是个帆布兜——到地方一看，老头头还能转，就是肩膀肿了。老周给小刘说：“不用去医院，我给松松筋就行。”他让小刘举着手电筒，自己拿指头肚一点点揉，揉了四十分钟，老头长出一口气，翻身坐起来了。小刘塞给他二十块钱，两条“大前门”硬往帆布兜里撂。

后来倒好，砖瓦厂那帮工人认准了老周的手艺，隔三差五抬着改制沙发垫子来，往门槛上一坐就排号。老周说，那种时候不算“小姐”或“学徒”，就是他一个人拿指头对付，一下午屁股不离凳子，搞了十四个人的筋骨。

客人的成分表

老周的理发椅边钉着块三合板，用圆珠笔潦草记着年月。我瞅过一眼，2001年7月那一栏，被他画了道黑杠杠，旁边写“大旱，粮站没活”。那阵子男人们不下地，倒有闲工夫来店里坐。可他们兜里没钱，一毛钱硬币在柜台上磨得发亮，凑五块钱才舍得喊一声“剃头”。小芳那半月闲得坐在门口剪指甲，一把指甲刀咔嗒咔嗒，隔壁修钟表的孙老头隔墙喊：“小妮子，别把毛剪进风里了！”

就算是最旺的腊月，一天也就十四五位男客需要全套捶揉，其余都算剪头。老周拿铅笔头点着三合板，给我算细账：集日（约每月六个大集）能接三十人次，平常常日十二三个，下雨天七八个，最冷的三九天，屋里窗上哈气成冰，一整天只有五个来买十块钱洗发水的。

这个账，跟忙不忙无关，跟男人口袋里有没有钱有关，也跟他们舍不舍得为“不多挣钱的手艺”花时间有关。2003年夏末，城里的连锁美容院开到镇上，玻璃门上贴着“洗剪吹十元”的彩纸。老周依然用他的白瓷脸盆和上海牌洗头膏泡，小芳有时站门口盯着那边看，回来不说话，只把剪刀在牛皮布上蹭来蹭去——石头磨刀布上的黑印，越来越深。

老槐树上的蝉又叫了。老周把推子换成剪刀，给小芳盘了个包，又从铁柜底下摸出个巴掌大的本子，翻开一页是1995年的墨迹，记着“八月十六，理发24个，推拿11个，打翻一壶水”。他拿铅笔补上一行：“2003年9月3号，下雨歇半天，修磨推刀一处。”本子合上，就放在理发椅扶手里那个铁皮盒里，旁边的电风扇，还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