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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兴哪有特殊|老街坊的回信,说说过日子的实在话

老姐姐:

信收到了。你问永兴哪有特殊,我盯着信纸笑了半天。你一个在省城住了二十年的人,倒来问我这个守着三尺柜台的人。永兴这地方,说破天也就是个镇,东西两条街,中间一条河,河上三座桥,桥头两棵老槐树。你要问特殊,我扳着手指头数给你听——真没有。

不过你既然问了,我就跟你说说这半年的事。店还是那间店,三十五个平方,卖油盐酱醋,捎带手卖点针头线脑。柜台还是我公公那辈传下来的杉木柜台,擦得发亮,棱角都磨圆了。门口那台缝纫机,蝴蝶牌的,比我闺女岁数都大,搁在门边当展示台,上面摆着几卷棉线,几包纽扣。

“老板娘,你这有特殊的没有?”

上个月初三,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推门进来,这么问我。我正低头记账,铅笔都没停,回他:“特殊啥?酱油有特级的,醋有陈酿的,你要哪种?”他愣了愣,说不是这个意思。我这才抬头看他,四十来岁,脸晒得黑红,裤脚上沾着泥点子,一看就是刚从地里上来的。

他说他想找点“能让人记住的东西”。我说那你算找对地方了,我这儿的东西样样都能让人记住——去年进的豆瓣酱,咸得能让你记一辈子。

他没笑,绕着货架走了一圈,手指头划过酱油瓶、醋瓶、料酒瓶,最后停在角落里那筐土鸡蛋上。问这蛋哪来的。我说桥西老周家养的,散鸡,吃谷子的。他忽然眼睛亮了,说就要这个,要二十个。

我拿牛皮纸给他包的时候,他站在柜台边,说了句我这半年老琢磨的话:

“城里头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来历’。”

他把蛋抱走了,我才想起来忘了问他姓什么。后来他又来了两回,每回都买鸡蛋,每回都跟我聊几句。一回说他在城里开饭馆,菜越做越没味儿,回来找找小时候的食材;一回说他想在镇上租个院子,把老母亲接回来住。

我这半年的新规矩

他来的第二回,我闺女给我买了个智能手机,说让我学学怎么拍视频,把店里的东西拍给别人看。我学了三天,拍坏了十来个视频,最后只学会一件事——把镜头对着门口那棵老槐树,拍它春天发新芽,拍它夏天落阴凉。

老槐树底下,这半年多了个修鞋摊。摆摊的是个哑巴,五十多岁,左手缺两根指头,活儿却细。我店里的门帘挂环掉了,他给换了个新的,收了我两块钱,还用碎皮子给我缝了个钥匙扣。我闺女说妈你这是遇到高人了,我说高啥人,他就是个修鞋的。

但这修鞋的,让我想起你说的“特殊”来。永兴街面上这些人,哪个没点说不出口的手艺?

- 桥南的剃头匠,一把推子用三十年,能剃九种发式,现在没人学得会- 河西的豆腐坊,凌晨三点起来点卤,那豆腐嫩得用筷子都夹不住- 街口的邮递员,全镇两千多户人家,他闭着眼都能找到门牌

你说特殊不特殊?特殊。可你要问我哪一家最特殊,我说不上来。就跟过日子一样,你非要说哪顿饭最香,哪觉睡得最沉,哪句话最暖心窝子——想不起来。但你就是靠着这些个“想不起来”的,一天一天过下来了。

你问的那个事儿,我这么看

你信里还问,永兴有没有那种“暗地里”的营生。老姐姐,我开店开了二十三年,见过半夜敲门的,见过拿黑塑料袋装钱的,见过为宅基地打破头的。但你要说“特殊”那种,我真没见过。我们这儿派出所小刘,每天来我店里买瓶水,顺便坐十分钟,跟我念叨全镇的治安情况。哪家婆媳吵架了,哪个老头喝多了躺马路牙子上了,他都管。

“嫂子,永兴要是出个稀罕案子,我请你当顾问。”

他上回这么逗我,我说拉倒吧,我就一卖酱油的。

但话说回来,你要真想找特殊,我给你指个道儿——去桥东头那个废品收购站。老孙头收废品收了半辈子,他的站里什么都有:八十年代的收音机,九十年代的结婚证,前年流行的跳舞毯。他那儿才叫真特殊,全镇人的日子,都在他那儿摞着呢。

我前两天去卖纸箱子,看见他正擦一个老式搪瓷缸子,上面印着“劳动光荣”四个红字。他跟我说,这是西街王老师家的,王老师去年走了,儿子把一箱子书都卖了,就这个缸子,被他捡出来单放着。

“这缸子不能进粉碎机,得留着。”

老孙头说着,把缸子搁在窗台上,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照在那四个字上。

我回来路上,经过修鞋摊,哑巴正给一双解放鞋上线,针脚密得像蚂蚁排队。我朝他点点头,他咧嘴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嘴。

老姐姐,你要问永兴哪有特殊——我这么跟你说吧。昨天傍晚,我关了店门,站在老槐树下等人来取定的一坛子腌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和槐花香,远处谁家灶台上飘出葱花炝锅的味儿,哑巴收摊了,推着他的小车嘎吱嘎吱过桥。

我忽然想起来,你走那年,也是这个季节。你站在车站门口跟我说,永兴这地方,一辈子也就这样了。我当时没接话,现在想起你那句话,还是没接话。

腌菜那人一直没来,我在槐树下站到天黑,蚊子咬了我三个包。后来我把坛子搬回店里,想了想,又搬出来,搁在门口那个石墩子上,旁边压了张纸条:

“你要的,我搁这儿了。”

你说,这算特殊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