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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良金桥鸡窝最出名的三个地方是哪|卖鸡二十年老师傅指路

去年冬至前夜,我蹲在桥头老槐树下数钱,手电筒照着账本上歪歪扭扭的“鸡”字,一共划了十七道。旁边烤烟房飘出来的焦香,混着鸡屎味,呛得人直打喷嚏。有人问我,宜良金桥鸡窝最出名的三个地方是哪。我眨眨眼,用指头蘸着唾沫翻账本,说:你算问对人了,往前数二十年,我天天在鸡窝里摸黑抓鸡,闭着眼都能摸到金桥的土埂子。

这话不虚。我叫老周,今年五十三,从三十岁起就在金桥这一带收鸡、卖鸡、给人家阉鸡。那时候宜良的公路还是土路,一到雨季,泥浆能淹到脚脖子。金桥不是一座桥,是个村子,村头有棵歪脖子皂角树,树底下就是整个鸡市的中心。

第一处:皂角树下的石板场

皂角树那地方,早在1998年就是个热闹场。天不亮,四乡八邻的鸡贩子就挑着竹笼子来占位。石板场上湿漉漉的,全是夜里落的露水。有个瘸腿的老王头,专在皂角树西边那块青石板上摆摊,他的鸡笼子底下垫着干稻草,稻草里裹着玉米粒。

老王头卖鸡有个怪脾气,先看买主的鞋。穿胶鞋的,他喊价贵两毛;穿布鞋的,他倒便宜些。我问他为啥,他说胶鞋走路响,是来赶集的,身上带着钱;布鞋走路轻,是周边的住户,回头客多。这话糙理不糙,后来我也学会了这招。

石板场最热闹的时候是早上六点到八点。公鸡打鸣声、母鸡下蛋的咕咕声、贩子们的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我记得有一年腊月,一个姓赵的老师傅挑了二十只乌骨鸡来卖,说是山里养的,吃虫子长大的。他蹲在石板场边,手里攥着一把干辣椒,谁要买,他就让鸡啄一下辣椒,啄完鸡冠子更红,算是验货。

“老周,你摸鸡屁股摸得准,你说这是几成膘?”

赵师傅指着一只芦花鸡问我。我上手一摸,龙骨和耻骨之间能放下三根手指,说:“七成膘,再养半个月就能出栏。”他哈哈大笑,从兜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塞给我。那时候的水果糖,一毛钱两颗,甜的。

第二处:桥洞下的水槽边

过了皂角树往东走四十米,就是那座真正的石拱桥。桥不大,跨度也就五六米,桥洞底下有一排水泥水槽,终年流着山泉水。夏天鸡市散了,贩子们就把鸡笼搬到水槽边冲凉。水花溅起来,打湿了桥墩上的青苔,滑溜溜的。

这地方出名,不是因为卖鸡,是因为“洗鸡”的手艺活。有些鸡在笼子里挤了一路,羽毛粘着粪便,卖相难看。桥洞底下有个驼背的刘婶,专门给人洗鸡。她洗鸡不用刷子,用手,先在水里泡三分钟,然后顺着毛茬子捋,脏东西就掉了。

刘婶洗一只鸡收两毛钱。她手法快,十分钟能洗三只。洗干净的鸡往桥栏上一挂,羽毛蓬松,跟刚开过屏一样。有一回,一个外地来的收购商看中了刘婶洗过的鸡,一口气收了五十只,说这鸡看着就有精神。刘婶咧嘴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鸡也是要面子的,洗干净了,卖价能涨两成。”

水槽边还发生过一件怪事。2003年春天,一连下了半个月雨,桥洞下的水涨到膝盖深。有人看见一只黄母鸡带着十二只小鸡在水槽边避雨,母鸡翅膀撑开,罩得严严实实。后来雨停了,那群小鸡一只没少。村里一个教书先生路过,说了句“这鸡有灵性”,结果当天那只黄母鸡就被一个城里人出了高价买走。卖鸡的农户急了,追到桥上喊:“你等等,我还有它下的蛋呢!”那人头也不回,揣着母鸡就跑没了影。

第三处:祠堂院里的“鸡窝窝”

第三个地方,不在路边,藏在村里祠堂的院子里。祠堂是清末盖的,青砖黛瓦,墙根长着野薄荷。院子东角有一排矮屋子,原本是放农具的,后来改成了孵小鸡的暖房。村里人管那排矮屋子叫“鸡窝窝”,里面架着三四层木架子,铺着稻草,上面卧着抱窝的母鸡。

这里的鸡不是拿来卖的,是拿来“租”的。谁家要孵小鸡,来祠堂租一只抱窝的母鸡,一个月租金一块五。母鸡租回去,放在铺了棉花的竹筐里,每天喂一把小米。等到二十一天,小鸡破壳,再把母鸡还回来。祠堂里看鸡窝的是个哑巴老伯,他耳朵不聋,你比划两下他就明白。他记账用炭条在墙皮上划道道,每根横道刻着正,一个人占了三年,墙皮都划黑了。

我最后一次在鸡窝窝蹲着,是2015年的秋天。那阵子村里通了水泥路,外地的大卡车直接开到稻场上,一车一车地拉走活鸡。皂角树下的石板场改成了停车场,桥洞下的水槽被淤沙堵了半截,只有祠堂院里还留着那排矮屋。哑巴老伯那年七十一岁,他用手电筒照着墙皮上的正字,比划着告诉我,笼子里那五只母鸡,是他的老家底,不租了。

当天傍晚,我坐在祠堂门槛上剥豆子。哑巴老伯端来一碗凉米线,上面盖着几块卤鸡杂。他指了指米线,又指了指我,意思是你吃了这碗再走。我接过来,筷子上沾着辣油,他蹲在旁边抽烟锅子。皂角树那边的路灯亮了,隔着几十米,影子斜斜地拖过来,正好落在我们脚中间。

如今我去金桥,偶尔还能听见桥底下哗哗的水声,只是水槽边没人洗鸡了。有一回遇到个外村来的年轻贩子,他问我桥洞下面那个瘸腿的老王头去哪了。我说老王头前年走了,他那块青石板现在还空着。年轻贩子哦了一声,低头翻手机里的价目表。

风从桥洞穿过来,带着水草的腥气。我拢了拢衣领,看见祠堂院里那棵石榴树又开了花,红艳艳的,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哑巴老伯如果还在,他应该会朝我比划个手势——像是数钱的动作,又像是挥手再见。我认不出那是哪一种,就像认不出去年的鸡和今年的鸡到底有哪些区别。但它们的羽毛在灯光下,确实是不一样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