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最大城中村｜老票据里翻出的运河边最后一片瓦
翻开这本1987年的灰色硬面簿，第三页夹着一张泛黄的“清江市蔬菜公司”供应卡。卡上盖的章是“轮窑路菜站”，铅笔写的户主姓名叫周广财。这张卡壳着两粒发黑的米粒，是我从淮安最大城中村——轮窑村，一户即将搬迁的人家窗台上捡来的。
轮窑村在运河西岸，挨着延安西路高架桥的引坡。你要从前进东路拐进去，得先穿过一排修电动车的棚子，再绕过三个歪脖子泡桐树，脚下踩的柏油路才变成碎砖渣土路。这片地方，老淮安人讲是过去烧砖的窑场，后来窑塌了，人住进来，一住就是四十多年。它是淮安最大城中村，不是因为它名气大，是因为它的地块碎、巷子密、人家乱，光是我数过的出入口就有十七条，迷宫一样。
一张供应卡，牵出吃水的日子
周广财这名字，村口修鞋的老孙认得。老孙说，周家以前就住在靠河边的第三排，门口有一口压水井，铁把手磨得锃亮。1984年那年夏天，运河涨水，井水泛黄，全村人排着队去菜站领净化过的水票。薄子上这一栏，就记着周广财家每次领三桶水，签字按手印，用的是孩子写作业剩下的蓝黑墨水。
我问老孙，这张卡怎么流落到窗台上。老孙把鞋锥子在头发里蹭了蹭，说：“周家小子前年回来收拾老屋，把一抽屉杂物全倒进了垃圾堆。他爹死得早，娘跟闺女去了南京，这屋子空着五年了。下雨天，耗子把纸拖出来，晒干就成了这样。”
我蹲在那扇掉了漆的木窗下，看见墙角还摞着一摞黄釉粗碗，碗底各画一道蓝圈。这种碗，现在是古董铺子都不收的物件，搁在三十年前，轮窑村每户灶台上都有五六个。
最宽的巷子，只能过一辆三轮
淮安最大城中村不是平地摊开的那种大，它是把整个村子的生活浓缩进几十条窄巷子里的那种满。从周家窗台往西走三分钟，是村里最宽的“大街”——其实只能并排走两个人，要是对面来个推自行车送煤气的，你得侧身贴在墙上。墙上是各家拉的电线，用塑料绳绑成一束，往下垂着几滴去年梅雨留下的水痕。
街面每隔十几米就有一个下水窨井盖，有些盖子是铁皮的，踩上去哐当响。盖子上锈出几个洞，往里面看，能看到水流，偶尔还漂着菜叶子。今年春天，社区来插了十二根水位警示杆，白底红字，提示雨季别在低洼处逗留。老孙说，那杆子没啥用，村里人自己心里有数，哪个洼子汛期能淹到小腿，全是拿脚试出来的。
手艺人的铺面，钉在巷口
这条大街两侧，每三个门脸就有一个是手艺人：配钥匙的，修拉链的，箍桶的，弹棉花的。最近搬走的是一个修钟表的，姓邵，七十岁。他铺子里挂着一只双面机械钟，正面走的是北京时间，背面是他在纸上画的黑针，专走“轮窑慢”——他笑说那是给拆迁队看的倒计时。
“我在这修了三十年表，最准的表是巷口那家卖油条的，她每天五点半炸第一锅，油花声比我的秒针还准。”邵师傅把镊子放下，关上木门，门上用粉笔写着：迁居告示贴在隔壁配电箱上。
出租屋里的铁皮箱子
轮窑村的房子，一半是老村民自住，一半租给外来户。我在一间租屋的床底，发现一只铁皮旅行箱，棕色，角上包着铜皮。箱子里有一张1998年从淮安去往苏州的长途汽车票，票价四十二元；一张“王营镇塑料厂”的临时工牌，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蓝布工作服；还有一叠用细麻绳捆着的信，信纸是方格稿纸，落款全是“父字”。
房东姓刘，六十岁，坐在门槛上剥毛豆。她说，这箱子是上一个租客留下的，那人姓陈，从淮阴区来，在附近工地上绑钢筋。住了七年，前年冬天突然退了房，说工地结不清工钱，要回老家种大棚。箱子太重，没带走。
她扒开毛豆壳，把那颗绿豆子举到眼前看：“他的活苦，但人勤快。每年腊月二十，他准在门口贴一张红纸，写‘平安归家’，字不好看，但一笔一画都很重。”
水塔已经锈成了红色
村中央那座老水塔，是砖结构，高约二十米，现在已经废弃。楼梯口的铁门焊死了，但下半截被人拉开一条缝，能钻进去。塔身内壁长满黑色霉斑，地面有一层干了的青苔。水塔底座刻着一行小字：1983年建。
附近住的一个大爷，七十五岁，说他年轻时参与修这塔。当时的砖是从村东头勤丰窑拉来的，窑工光着膀子搬，一天挣两块二。塔建成后，全村第一次喝上自来水，接通那天，村长在喇叭里喊了十分钟，让大家先放三分钟水再喝。
如今塔下的水龙头拆了，水泥池子填了一半，里面种着几棵葱。塔顶避雷针的尖上，挂着一个破塑料袋，风吹过去呼啦响，像一面没有字的旗。村里的年轻一些的人——比如在运河边开网约车的小周——说这塔迟早要拆。“上个月有人来勘测，拿小锤子敲了敲塔基，说还能用十年，但没意义了。”
我问大爷，水塔要是拆了，轮窑村还剩下啥。他蹲在塔边那排丝瓜架底下，指头捻着一截废铜线，没马上接话。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着塔顶那塑料袋说：
“那袋子是去年挂上去的。挂上去那天，塔下吹了一阵风，把我在上海孙子的照片吹到水沟里了。我捞起来晾干，照片角皱了，但人脸还算清楚。”
他站起身，把废铜线绕在手指上，走进巷子深处。那边传出一声狗叫，然后是一扇木门合上的闷响。水塔的影子斜在碎砖路面上，一会儿被云遮住，一会儿又露出来。那只塑料袋还在风里抖，从远处看，像是塔上别了一枚旧发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