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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宝山铁山路站街|半辈子电车与修鞋摊的杂记

老陈:

信里问起铁山路站街的事,我猜你是看了新闻里那个“公交站台搬迁”的告示。别急,我昨儿下午特地坐202路绕了一圈,站台还杵在原来那棵梧桐树底下,就是旁边围栏漆了新颜色,灰扑扑的铁锈变成了浅蓝。你走那年这里还是石子路,现在全浇了沥青,但那条上海宝山铁山路站街的脾气没改——早上六点炸油条的烟气,晚上九点修鞋摊收工时的呯呯敲打声,一样不少。

你记不记得咱们小时候,这站街对面是国营第八棉纺厂的家属楼?公交调度室就挤在楼道底下,不到五平米,玻璃窗上贴着红底白字的线路牌。售票员王阿姨总把辫子盘在脑后,她手里的木头票夹子边角磨得发亮,里面夹着五分、一角的蓝白票。每天下午四点半,幼儿园放学,年轻妈妈们推着凤凰牌自行车在这等车,后座绑一只竹编小椅子,小孩子歪着脑袋打瞌睡。那时候谁也不知道,这上海宝山铁山路站街的每一块水泥砖底下,埋着后来才通的地铁管道。

站台斜对面的修鞋摊

现在这站台边上,换了个姓周的老头修鞋,他算半个大名人。从1978年摆摊到现在,修过的鞋至少有三万双——我只说“至少”,因为这数字是我看他锤子换过二十二把柄估出来的。他摊子左手边焊了个铁架子,挂一串旧钥匙和鞋跟,风一吹叮当响,老远就知道他在。今年春天他添了台补鞋机,德国货,二手市场掏的,踩起来呜噜呜噜响,可他还嫌不够响,说“太顺溜的机器修出来的鞋,走得不安稳”。

有一回我鞋底脱胶,坐在他那小马扎上等。他一边上胶一边说:

“这些年上海宝山铁山路站街来来往往多少人,鞋跟磨平了来补,补完又磨。你看这人行道的砖,三五年换一茬,但补出来的人生,没有一个重样的。”

他那句话我倒背到现在。他说这话的时候,旁边公交站牌底下躺着一把没人要的旧雨伞,伞骨锈成橘红色,和他工具箱里那把改锥的柄一个颜色。

站街两头的饭店和铁栅栏

站街朝东走五十米,有家兰州拉面馆,门面窄,厨房的抽油烟机管子直接伸到人行道上方,中午饭点滴下来的油点子,让地砖像洒了芝麻。老板是青海人,在店里贴了张手写告示:“等车的人可以进来坐,不点吃的也欢迎。”他这话实诚,所以下午三点总有隔壁工地的人进去蹭板凳,他们不白坐,顺手帮他把煤气罐挪到墙角。

站街西头是那排墨绿色铁栅栏,栅栏顶上带尖头,是六十年代为了防扒手翻越装的。锈穿的地方被别人贴了好几张“通下水道”的牛皮癣广告。上礼拜我见一个穿环卫服的老太太,拿小铲子一点一点铲那些纸片,边铲边骂。她骂的话带着苏北口音,我听懂了八个字:“这站街脸面都让你们败了。”她把铲下的碎纸装进口袋,转头又去站台底下的垃圾桶翻饮料瓶,翻完用袖口擦擦手,坐到站台长椅上等车——她要坐三站去菜场,说是那里的鲫鱼下午会便宜五角钱。

今年秋天的新动静

铁山路站街的公交站牌换成了电子显示屏,红字跳月份、日期、时间。但底下那行小字中,早晚高峰“间隔2分钟”变成“间隔5分钟”,有老乘客用手敲显示屏说这不是添堵吗?可年轻人无所谓,他们边看手机边等,抬头看车来了就收腿。前一阵有大学生在站台上支起画架写生,画了一个下午,那张画后来贴在街角便利店冰箱门上。便利店的老板是安徽人,进货的纸箱从不回收,攒起来垫在店门口的水泥台阶上,供等车的人坐。纸箱上印着“抽纸”那两个字正好朝外,所以每个坐在箱子上的人都像是“抽纸公司”的老总。

还有一个变化你可能想不到:站街旁的公共电话亭拆了五年,今年又装回来一个。新式的,顶上有太阳能板,拨号盘变成了触摸屏,玻璃上贴了张纸:“本机免费拨打市内电话。若占线,请过五分钟再试。”我试过一次,通了,但对面是个自动语音介绍“这里是宝山区文化馆”,把电话转了三个分机也没找着真人。我把这当笑话讲给周老头听,他低着头修一只童鞋的搭扣,说:“能通就好。能通,就证明站街这地方没坏透。”

老陈,你知道我为什么守着这趟车不当?前几天我碰到一个穿校服的初中生,蹲在站台边上拆一包辣条,辣条掉地上半根,一个拾荒的老人走过去,弯腰捡起来吹了吹直接吃了。小孩愣住,脸涨得通红,又从包里摸出一整包递过去,说“这个没拆”,老人摇摇头就往前走,走了十几步,回身说“你自己吃吧”,那风把话吹过来短了一截,我听得模模糊糊,只估了个大概。电动车的铃铛响成一片,树叶旋着打了几个转。明早九点,修鞋摊照旧出摊,站街招牌底下那盏日光灯管镇流器嗡嗡响,会响到夜里十点。就这样吧,等你回信那天,我把这封信拿给周老头看,让他认认你当年的笔迹。他记性好,说不定还记得你那双咖啡色的翻毛皮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