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华公园后面有卖的吗｜补鞋摊主的最后一张褪色地图
现在你问我龙华公园后面还有没有卖，我只能指着对面那排新装的铁栅栏说：卖，也不卖了。
2018年秋天我把铺子挪了个位置，就挪到公园东墙外头那条巷子里。那会儿我刚从菜市场门口搬过来，头半个月连招牌都不敢挂大。为啥？怕老熟客找不着。结果第三天上午，一个穿环卫工橙背心的大姐拎着两只破拖鞋进来，进门就问：“龙华公园后面有卖的吗？”我愣了一下，她掀起鞋底给我看——前掌磨得透亮，跟宣纸似的。我明白了，她要找的，是去年修鞋那摊子。
一张地图画了八年
其实龙华公园后头我不光卖过鞋垫，卖过雨靴、卖过老式牛皮鞋带，还卖过一种现在年轻人听都没听过的橡胶掌。那时候住户们都喜欢傍晚绕公园遛弯，遛完从后门小树林穿过来，到我摊位前摸摸这个问问那个。
八年里我攒了张地图。是真的地图，不是心里那种。就是拿红蓝圆珠笔在牛皮纸上画的，把公园后头所有能买东西的地方圈出来。
哪个晴天在哪棵榕树底下卖豆浆，哪个下雨天推着铁皮车躲在哪条雨棚下边，哪个修拉链的独眼师傅每到周四来，坐在石凳东边第三个位置。我用蓝笔标靠谱的，红笔标便宜的，最中间用铅笔打个粗粗的五角星——那是我的补鞋摊，后来变成修鞋加卖杂货，再后来变成卖鞋垫卖鞋带卖雨靴的小铺子。
你问“龙华公园后面有卖的吗”，十个人有十种问法。
- 买菜回家的阿姨问：有没有软底拖鞋，要防滑的那种。
- 带孙子的爷爷问：有没有小孩雨鞋，二十六码，蓝色的。
- 跑步锻炼的年轻人问：有没有那种能拆下来的鞋跟垫，跑完步脚疼。
我全都用那张地图答。不光告诉他们我这儿有没有，还告诉他们后门墙角那个修伞的今天来不来，或者旁边巷子里那个卖糖炒栗子的几点收摊。
铁栅栏是去年立起来的
去年春天，公园改造，后门那片小树林整个围起来施工。你知道的，栅栏一到，原来那些摊子就散了。修伞的搬去了北门，卖栗子的回去开奶茶店，独眼师傅彻底不来了，听说回了江西老家。我也跟着搬，从露天挪进现在这间只有三米宽的铺面。
房租比以前高，东西却没卖得贵。一张鞋垫五块钱，一双雨靴二十五，我都还按老价格。
上礼拜有个小姑娘推门进来，怀里抱只布娃娃。她说：“姨，龙华公园后面有卖的吗？”我正缝一只高跟凉鞋的带子，抬头看见她手里的娃娃脚丫上套着一只配套的小布鞋，线头全开了。她把布鞋递给我，说娃娃是她外婆缝的，鞋子掉了底，明年要带上大学当纪念品。
我戴上老花镜，给她鞋底那块布补了四针，用最结实的尼龙线，收了六块钱。她临走时站在门口拍了一张照片，对着那排铁栅栏拍的，问她拍什么，她说拍给她外婆看：“原来后门在这儿，没记错。”
这两天又有人问了
刚下过雨，我蹲在门口修剪一小块泡沫，准备做那种后跟垫的内衬。一个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在路边减速，歪着头喊：“姐，你知道龙华公园后面那个鱼缸摊儿去哪儿了不？”
我告诉他，鱼缸摊那个老张头，去年年底就跟儿媳妇搬去龙华新区的安置房了，现在在他儿子开的宠物店帮忙兑水缸。小哥说了声谢，油门“嗡嗡”响着拐进了左手边巷子。
我看着他的车尾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拉出一截红色的倒影，想起今天早上还有个穿中山装的老爷子来问，以前后门那儿卖的粗茶，还有没有。我说粗茶早没了，连后门都没了，都变成盖着蓝色塑料布的建筑料堆。老爷子听完点点头，买了一包鞋带，说回家看还能不能绑那个保温壶的提手。
我把泡沫搁回框里，铁皮门板半掩着，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墙上那张牛皮纸地图一角掀起来。上面好几个标着红圈的地方，现在要么是理发店，要么是卖彩票的机器。我伸手把纸角落回原位，垫了个鞋油盒子压住。
门外的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像缝鞋垫的针脚。明早应该会有人进来，问的还是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