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东还有小巷子吗|从东街小学走到南门桥的下午
下午三点,我决定自己去找找答案。出门前,老伴问我上哪儿,我说去东街那边转转。她没接话,往我口袋里塞了包纸巾。太阳晒着后背,柏油路面泛着软乎乎的光,我从家走到十字路口,花了十四分钟——以前这段路摆着菜摊,走两步就要侧身让一让。
宁东还有小巷子吗?这个念头是上礼拜冒出来的。隔壁单元的小王,三十来岁,在城里买了房,回来搬家时跟我说,他儿子问宁东是不是只有商场和小区了。小孩在学校听老师说“老街巷”这个词,回家问他爸。小王答不上来。
我沿着新华路往南走。左手边原来有家剃头铺子,老陈师傅的,玻璃门上贴着“新到染发膏”几个红字。铺子拆了,改成两间奶茶店,中间夹着个手机贴膜的摊子。我停下来,问贴膜的小伙子:“这边以前有条巷子,通到粮站后头,找得着吗?”他头也没抬:“叔,你往前过两个门面,消防通道,能走。”
那不是我要找的巷子。我说的是那种两边墙根长着青苔,顶上晾着被单,对面楼里炒菜的葱花味能飘到你家锅里的巷子。我绕到商场背后,看见一排铁皮围挡,上边印着“旧城改造项目”。围挡有个缺口,我侧身挤进去,鞋底踩在碎砖上,咯吱响。
地上还留着半截石板路。我认得这地方——老照相馆后墙。1987年我在这条巷子里带毕业班拍合照。摄影师叫老周,他的脚架支在别人家门口,那家主人端出一壶茶,跟老周聊了半集电视剧的时间。现在墙没了,只留下一段地基,像一排没人拔的旧牙齿。我蹲下来摸了摸,水泥面的,糙得很。
往东走几步,看见一个老太太在拆下来的木门板上择芹菜。她姓黄,以前在煤建公司上班,退休快二十年了。我问她家里搬了吗,她说闺女给她在新区买了电梯房,她隔一周回来一趟,收拾老屋的零碎。我问她巷子的事,她指着脚边一条排水沟说:
“沟还在,人散了。以前下雨,水从这头淌到那头,哪家孩子在沟里放纸船,家大人就站在巷口喊,喊几声没人应,全巷子都帮忙找。”
她让我顺着沟往西走。沟两边的土路被挖开过,又填上新土,几根葱从土里冒出来。走到头,是一堵新漆的白墙,墙上安着小区门禁。刷卡的嘀嘀声从门里传出来。黄阿姨在身后喊:“那边通不了了,墙是新起的,早先的门堵上了。”
我站在墙跟前,阳光把白墙照得晃眼。宁东还有小巷子吗?我掏出手机,翻到前年拍的旧城区航拍图——放大了看,还能看见几条蚯蚓一样的短线,挤在楼与楼之间。那是我自己拍着玩的。但打印机在我搬家时当废纸卖了。
南门桥下的回声
从商贸街拐到河沿路,河边树荫一下子凉了。南门桥还在,桥墩换了新石头,桥面的石板换成防滑砖。以前桥下有个水埠头,女人蹲在那里洗衣服,棒槌敲石板的声音,咚、咚、咚,能从桥洞传到桥尾。
桥头开了家馄饨店,老板是下桥村人,在这儿煮了十二年馄饨。我点了碗小的,七块钱。吃的时候问他:“仓房那边的巷子,桥下第五个门洞,现在通哪?”他往锅上浇了瓢水,水汽腾起来:
“通仓房小区地下车库。你问的巷子比我岁数还大,我搬来的时候门洞还剩半边墙,后来修路,全部抹平了。”
他碗没洗,又添了一句:“前年挖水管,地下掏出一排大石头,工头说是老桥墩的基脚。后来又填回去了。”
我端着馄饨碗走到桥头栏杆边。桥下的水比小时候清了,但水也浅了,露出几块尖石头。一个孩子蹲在岸边,拿树枝往水里捅,捅几下,又抬头看天。他大概不知道这儿曾经停过运石灰的小船,也不知道冬天的夜里,桥洞下有人烤红薯,香味能飘上半条街。
巷子散落成了什么
四点半,我往回走,经过肉铺时想起宁东还有小巷子吗,就进店问老板。他姓冯,在这儿宰了二十八年猪。他甩了甩手上的油:
“你说的是菜场后门的‘一巷’和‘二巷’?一巷还在,挨着垃圾站,能走通到药厂宿舍。二巷早没了,就是现在卖五金电料那排门面。你要看以前的样子,墙上那块黑印子,是烟熏的,当年修车铺的炉子就垒在那。”
我绕到菜场后门。垃圾站旁边有条水泥路,两三米宽,两边停着电动车、三轮车。路灯杆上挂着牌子:“消防通道,禁止停车”。但车还是停满了。我走到尽头,确实能看见药厂的烟囱,红砖的,不冒烟了。外墙爬着枯藤,根部冒出新叶子。墙根下长了四五棵野艾,叶片被太阳晒得发白。
一个穿校服的男孩推着自行车走过来,问我:“爷爷,去图书馆往哪边走?”我说顺着烟囱往北,第一盏路灯右拐,出口就是广场。他道了谢,骑车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记起来,他问路的地方,在我小时候,对面是一家铁匠铺,叮当的锤声和着风箱声,从早响到晚。铁匠的孙子跟我同班,他手里总是捏着铁匠给他打的铁哨子,一吹,整个巷子都能听见。
男孩的车拐过路灯,消失在广场的人堆里。太阳正在落,烟囱的影子被拉长,斜斜地横在那条水泥路上。我蹲去碰那几棵野艾,气味冲得很。天色暗了几分,艾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我把灰拍掉,手背上留着淡淡的绿印。这时候,背后垃圾站的大门咣当响了一声,门房出来倒水,水泼在地上,又溅上几粒碎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