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汇区150元小胡同|一条月租150元的老弄堂生活切片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黑漆木门,门轴缺油,声音像老旧的二胡。门内是一条仅容两人并肩的窄弄,头顶晾衣竿横七竖八,湿漉漉的蓝布工作服正往下滴水,砸在水泥地上,溅起细小的灰点。这里就是徐汇区150元小胡同,靠近肇嘉浜路那头,梧桐树影在巷口截断阳光,把里面的人和外面的大马路隔成两个世界。
2019年夏天,我因为整理区志资料,第一次踏进这条弄堂。居委会王阿姨递给我一本泛黄的住户登记簿,扉页上写着一行钢笔字:“本弄房租公价,一百五十元正。”她指着最里间那扇挂着绿纱窗的门说:“那户住了二十三年,水电自抄,马桶还是拎倒式的,所以一直没涨过。”
关于这150元的来历,说法不一。老住户说,1998年房管所定下这个数,图的是好算账;在弄堂口修了三十年鞋摊的周师傅记得,最初是“一间半”的规则,后来那半间拆了,价格却没动过。王阿姨从抽屉里翻出一张1997年的租金收据存根,纸质发黄,红色印章模糊,数字倒看得真切:一百五十元。
弄堂不长,从东口走到西口,不过二十六步。我数过。但每步踩下去,都是不同的声响——弹簧门轴的闷响,痰盂磕在石阶上的脆响,收音机里沪剧的拖腔,还有楼上木地板走人的咯吱声。这些声音织成一张网,网住了住在里面的九个门牌号。
门牌号下的活法
3号住着一个姓陈的裁缝,河北人,来上海二十五年。他的铺面就设在自家窗台下,一台蝴蝶牌缝纫机,上海产,1974年出厂。他说这机器比他先到这条弄堂五年。陈师傅接的活大多是改裤脚、换拉链,偶尔也有隔壁弄堂的老太太拿绸缎面料来做旗袍。他的手艺不差,但收费还是老规矩,改一条裤子五块钱。
“房租老便宜了,一百五十块钱,我一天就能赚回来。但赚回来的钱我不会拿去交租,我攒着,去年给老家儿子装了个人卫生间的浴霸。”——陈师傅,2019年8月,弄堂口。
5号7室住着退休的纺织厂女工林阿姨。她有四个邻居牌,桌上用图钉按着一张手绘的晾衣时刻表。上海的黄梅天,弄堂里晾不干衣服,她就用那只老式家用烘干机,转桶的动静像一个低沉的滚筒。她坚持不搬走,理由很简单:下楼就是菜场,买菜走三分钟,医院在斜对面。
| 项目 | 林阿姨的月开销(2020年数据) |
| 房租 | 150元整 |
| 水电煤(估) | 约80元(电扇季节略涨) |
| 菜金(单人每周) | 约120元 |
| 医药费(备用药柜) | 约50元 |
弄堂里的公共设施
公共水龙头设在5号与7号之间的墙上,不锈钢材质,是2015年改造换的。此前是铸铁的,漏水,冬天会结冰。水表箱上刻着“徐房维修”四个小字,另一边被白色涂料盖住了半行字,仔细辨,是某年写的“文明弄”三个字,年份久远,无从考证。
弄堂深处有一个半地下的堆物间,铁门平时锁着,锁头挂了一把黄色铁将军。王阿姨说,里面存放着每家的一辆旧自行车——上海的共享单车普及后,这些车大多链条锈死,但谁也没扔掉。
- 弄堂东侧墙根:两把橙色塑料椅,一把瘸腿,用报纸垫高
- 西侧排水沟旁:半袋水泥,据说是3号陈裁缝修门槛留下的,摆了七年
- 顶部拉线:两条铁艺晾衣架,一条断了一根扣环,用红色尼龙绳捆扎
那间150元的小屋内部其实没有想象中逼仄。我跟着林阿姨进去过,地板是细条木地板,磨得发白,踩上去弹性尚在。墙面重新刷过白漆,贴了半墙的花砖——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常见的湖绿色腰线砖。窗户是老式木窗,配了后来新装的纱帘。一张单人床靠窗,床边一张矮柜,柜上摆着一只玻璃罩的水果盘,罩内永远放着一只苹果和一只香蕉,作为祭祀或装饰?她没说,我也不问。
上海人家里的“螺蛳壳”
弄堂里的厨房不属于任何一户独有。各家门口沿墙搭了L型的煤气台,台面贴了瓷砖,颜色不一,是不同年代的“补丁”——有白框红花的、有净面灰底的,还有一块印着1988年上海旅游节标志的。公用的水斗上方,挂着一只纸质抽纸盒,谁家的都有,谁缺了谁拿。
最令我意外的是,这条月租150元的徐汇区小胡同,居然有wifi信号。林阿姨家的路由器搁在冰箱顶上,是孙女给装的,说是方便她跟老家亲戚视频。
“信号不好的,靠窗户那边勉强能连上。我从不看视频,就打打电话。一个月手机加宽带,花我六十块钱,没多出来什么。总不过一百五十元房租摆在那里,我再掏六十块钱当娱乐费,我还不老糊涂。”
傍晚六点,弄堂开始活跃起来。下班的年轻人从另一头的小铁门闪进来,脚步匆匆,他们大多穿着灰色或深蓝的工装,手里拎着便利店塑料袋,装着速冻馄饨。这些短租房客,月租就是加上那间简易淋浴间的改造费,也不会超过四百元。真正的“徐汇区150元小胡同”那一份老底子价,只属于住了很多年的原始住户。
一条弄堂,两条生活线。旧房客和短租客时而在水龙头前碰面,各自低着头洗一只番茄,或塞着耳塞等水壶烧开。
黄昏下的水银灯
今年三月我再去,发现弄堂口那片灰墙上新贴了一张规范通告,用A4胶印制,没有盖章:“请勿在公用部位堆放杂物,有碍防火通道。”当夜我经过时,看见3号陈师傅把他那辆修水的工具箱往里挪了半米,让出通道。他指着墙上的水银灯说:“修好了,以前夜里黑漆漆的,现在亮到十二点。”他的声音被灯罩下的噼啪电流声压低了些。
走之前,我又在最里间门口站了片刻。绿纱窗内透出暖黄的灯光,林阿姨的收音机正在播评弹,弦声一段一段浮在弄堂的空中。一只花斑猫蹲在门口的水表箱盖上,尾巴盖住前爪,眼睛半眯。
我不打算再靠近去问任何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