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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会按摩店一条街叫什么|会城旧巷里的手艺与生计

新会按摩店一条街叫什么?这条问题我跑了十几年,答案一直在变。上世纪九十年代末,会城人管它叫“冈州大道中段”,后来地图上标成“帝临南路”,再往后,连街口的五金店老板都改口说“按摩街”。可老居民不认这些新名字,他们只认巷口那棵大榕树——树底下那间“利民理发店”的玻璃柜里,至今压着一张泛黄的《新会县服务行业登记表》,1987年3月填的,经营项目栏用圆珠笔写着“理发、松骨、拔火罐”。

我头一回正经跑这行,是2003年非典刚过。卫生部门联合工商查“超范围经营”,我跟着执法队走进这条街,手里捏着那张登记表的复印件。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姓谭,她指着墙上的营业执照说:“我这店开了十六年,从‘新会按摩店一条街’还没成形的时候就在了。”她说的“成形”,是指1995年冈州大道扩建后,沿街骑楼统一刷了米黄色涂料,十几家小店陆续挂出“保健”“推拿”“理疗”的招牌。

旧物里的营生

谭阿姨的玻璃柜里,除了那张登记表,还码着一沓手写收据。最上面一张是2001年11月3日开的,项目“全身推拿”,金额“15元”,付款单位栏空白,签名是“黄生”。她说这是熟客,在对面水产市场卖鱼,每天收工都来按四十分钟,专治肩膀劳损。

这行当的规矩,和别处不一样。早上九点开门,先烧一壶开水,把毛巾叠成方块泡在铝盆里。客人进门不问“按什么”,先看脸色——眼眶发青的,多半熬夜,要重按太阳穴;走路拖着腿的,多半腰肌劳损,得先从足三里往上推。谭阿姨的师傅是佛山人,1982年退休后回新会养老,把手艺传给她时只说了一句:“手要稳,心要定,客人把身子交给你,你就得对得起这份信任。”

这条街的招牌更迭,就是一部会城人保健方式的变迁史。2005年我在街口数过,大小店面共23家,其中17家挂“保健”字样,4家写“盲人按摩”,2家是兼营理发的老店。到了2010年,多了3家“经络调理”和1家“足疗”,价格从15元涨到30元,但用的还是那套铝盆和毛巾。

手艺与规矩

2012年冬天,我在街尾一家店蹲了三天。店主叫阿强,四十岁,祖上三代都是会城人。他给我看他的工具——一个牛角刮板,是师傅传下来的,边缘磨得发亮;一罐自配的药油,用田七、红花和薄荷脑泡的,密封在玻璃瓶里,瓶身贴着“1998年泡制”的标签。他说这罐油只给老客用,新客来了,只用现成的按摩膏。

“手艺这东西,骗不了人。你手劲大不大,客人一躺下就知道;你认不认真,客人第二天来不来就看得出。”阿强边说边用刮板在牛皮纸上试手感,“我师傅说,做这行,赚的是辛苦钱,也是安心钱。”

他店里挂着一块木牌,写着“本店谢绝酒后按摩”。那是2008年一位老客喝多了,从床上摔下来磕破额头之后,阿强自己刻的。他说这行当最怕两件事:一是客人喝多了闹事,二是自己手潮了伤到筋骨。所以每天早上开门,他先对着墙壁上的穴位图默背一遍,背错了就重来,背对了才铺床单。

这条街上的店,多是个体户,夫妻档最多。男人负责按背按腿,女人负责洗毛巾、烧水、记账。毛巾一天换三次,每次用肥皂搓两遍,再放高压锅里蒸十五分钟。这个规矩,是1998年卫生局来检查后定下的,一直沿用到现在。

街面的变迁

2016年,冈州大道修地铁围挡,街口封了三个月,生意淡了大半。有家“康泰保健”撑不下去,转行卖肠粉。老板娘临走时把一台老式电风扇留给了隔壁店,说“这风扇吹了二十年,风还是正的”。墙上的招牌拆下来,露出里面“永红理发店”的水泥字,那是1980年代的印迹。

现在这条街,还剩11家按摩店,招牌换成了统一的蓝底白字,写着“新会区保健按摩行业示范店”。门口贴着《服务公约》,第一条是“凭营业执照经营,从业人员持健康证上岗”。我上个月路过,看见谭阿姨的店改成了“谭氏理疗”,玻璃柜里的登记表还在,只是旁边多了一台扫码付款的机器。

老手艺还在,可规矩变了不少。以前按完摩,客人递根烟就算谢过;现在要填满意度问卷,给五星好评。以前师傅带徒弟,一跟就是三年,现在培训一个月就能上岗。但那条铝盆里的毛巾,还是叠得方方正正,用高压锅蒸过,带着一股肥皂和蒸汽的味儿。

阿强去年把刮板传给了儿子,他自己去了广州学新的正骨手法。走之前他请我喝茶,指着街对面的水产市场说:“那边卖鱼的黄生,上个月走了,六十岁。他在这按了二十一年,最后那次来,说肩膀不疼了,就是习惯了每天来躺一躺。”他顿了顿,把茶倒满,又说:“这行当,说到底就是陪人坐坐,给人解解乏。街叫什么名字,其实无所谓,熟客认的是那扇门。”

我喝完茶,走出巷口,看见大榕树下又挂了一块新招牌,白底红字,没来得及看清写的是什么。风把招牌吹得晃了一下,露出后面那堵米黄色的骑楼墙,墙皮剥落的地方,隐约还有“利民理发”四个字的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