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工商银行,作者: ,:

黄石上窑发廊|老街区一盏灯,剪了三十年头发

上窑这条街,从黄石大道拐进来,两边的梧桐树把天遮了大半。发廊夹在修锁铺和油炸摊中间,门脸刷的蓝漆已经起了皮,玻璃门上贴着“烫染58元起”的红字,边角卷起来,被透明胶带粘了三道。我在这条街上跑了十几年新闻,大部分时候是台风天积水、旧楼拆迁的稿子,但这间发廊,我进去过不下二十回——不为采访,只为理发。老徐的推子从1987年用到现在,换过三根电源线,剪过的头比我写过的稿子还多。

一、转椅与火钳:上世纪传下来的老物件

发廊最里头那张理发椅,铸铁底座,皮面破了好几个洞,露出的海绵发黄发硬。老徐说是他师父退休时留给他的,少说也有四十年。椅子能转能躺,靠背的铁杆上磨得发亮,像包了浆。旁边铁架上搁着两把火钳,头子烧得乌黑,那是早年没有电夹板时烫头发用的——烧红了在冷水里一浸,夹住头发一挽,“滋”的一声冒白烟。现在没人用这个了,但老徐没扔,收在抽屉里,说是万一停电还能顶上。

墙上挂着一面圆镜,镜框木头雕花,镜面有几道细纹。镜子底下压着几张旧照片,有张是1993年港星周海媚的发型剪报,边角卷了。老徐说,那年这道街上的年轻姑娘,拿着剪报来找他照着剪。“当时剪一个这样的头要十五块,够买三斤猪肉。”他说这话时手里的推子嗡嗡响,碎头发簌簌往下掉。

“你问我这店为什么能开三十多年?”老徐拿刷子掸我脖子上的碎发,“手艺是一半,另一半是——街坊们认这个门脸,走到这儿就自然抬脚进来。”说着他指了指门外:“对面卖菜的老周,儿子娶媳妇那天,全家人上我这儿洗了头才去酒店。”

二、除夕夜的等位长队:发廊成了街坊集合点

每年腊月二十八到除夕,是这间发廊最忙的时候。早上七点开门,晚上十二点关不了。有几年我除夕前夜路过,门口塑料凳坐满人,男女老少都有,低头刷手机的不多,大多是互相聊天。卖藕汤的赵姨、修摩托的小胖、小学退休的刘老师,队伍排到隔壁包子铺门口。老徐的徒弟——现在也四十多了——负责洗头,老徐自己执剪,一站就是连续十六个小时。

那年腊月二十九下了大雪,电视里放春晚彩排,上窑这条街的路灯全亮了。发廊里暖风机呜呜响,镜面上蒙着白雾。我陪我妈去等位,前面还有三个人。有一个从铁山赶过来的大姐,说每年只认老徐的手艺,“别处剪完总觉得头不是自己的”。等到晚上九点轮到我和我妈时,老徐手里的剪刀没停,嘴里还说:“过年嘛,总要收拾利索了,才好见亲戚。”他剪完最后一剪,拿起吹风机对着我妈的后脑勺一吹,碎发落了一地,像下了一层薄雪。

那几年我年年发这类稿子,标题不外乎“上窑发廊除夕忙”。有读者打电话来说,这算什么新闻。但老徐不这么觉得,他说这不算新闻,这就是他的日子。

三、自来水与蒸汽:从蜂窝煤烧水到电热水器

发廊后间有个小灶台,现在还砌着老式蜂窝煤炉,但早不用了。零几年的时改用电热水器,装在墙角,白色的桶壁也发黄了。老徐记得清楚,1987年开店头几个月,每天清晨要先劈柴生炉子,烧两大锅热水存在铁皮桶里。第一锅洗头水用完,第二锅才烧热。“那时候冬天最怕断水,上窑这边老管子,隔三差五就爆。”他说起来时脸上没什么表情:“现在条件好多了,热水龙头一拧就有。”
墙角的毛巾架是竹子的,每天换下来的围布和毛巾沓在上面,滴着水。地上铺着灰白色瓷砖,有些角落的砖缝黑了,扫不起来,像地图上的河流。老徐闲时拿牙刷蘸着洗衣粉蹲在地上刷,刷完一块区域,又蹲着端详一会。
剃刀的皮条挂在椅背侧面,油光发亮。老徐刮胡子之前,一定先把剃刀在皮条上正反来回挡,三十下,不多不少。他说这是师门规矩,快刀子不挡,划了口子就对不住人家。

  • 发廊门口摆着两个铝盆,下雨天接漏的雨水,洗拖把用
  • 旧式吹风机挂在弹簧吊臂上,风筒壳都烤得发掉色
  • 镜子角上用油性笔写着一行手机号码,数字只剩一半,墨迹洇开了

四、老房租与拆迁传闻:这条街还能撑多久

去年秋天,上窑片区贴了房屋征收预公告,蓝底白字,贴在菜市场侧墙上。那阵子老徐接到好些熟客的电话,问他搬不搬、迁到哪。老徐说不急,合同还有两年半,房东也说暂时不涨租,一个月一千二。但路边那家修锁铺先搬走了,卷帘门拉下来,上面喷了个手机号,很快又被小广告盖住。老徐的徒弟问他打算,老徐把火钳放进抽屉,说:“先把这两瓶洗发水用完再说。”

理发项目现在的价格十年前的价格
男发剪吹25元10元
女发剪吹35元15元
烫发(冷烫)88元起40元起
洗头单次8元5元

有次我做完头发,坐在门口塑料凳上等零钱,天快黑了,梧桐叶子落到玻璃门顶上。老徐把扫帚靠在墙角,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没拆封。他看了看马路对面那棵梧桐,树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头灰白的木质。不远处传来学校放学的铃声,隐约的,像从水底下冒上来。
他把烟放回兜里,弯下腰去捡地上的一截白头绳——不知道是哪个女顾客落下的。他看了看,没说什么,挂到门口的挂钩上,和几条旧毛巾挂在一起。
风一晃,白头绳就飘一下,像悬在半空里钓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