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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云港按摩|一张旧票根牵出的海边小店往事

抽屉最底下压着一张淡蓝色的收款收据,纸张脆得像秋天的落叶。上面的字迹是圆珠笔写的,油墨洇开了一点,能辨认出“连云港按摩”五个字,日期是1998年7月16日,金额二十八元。那是我小店开张第三年,也是我第一次把按摩床搬进店里的日子。

那年夏天热得邪门,街上柏油都晒化了。我这个小店在连云港墟沟老街上,卖些日用杂货,顺带卖冷饮。门口挂着褪色的蓝布帘子,帘子后面本来是堆货的小隔间,我把它腾出来,放了一张二手的按摩床,又从隔壁修车铺借来电钻,在墙上打了两个洞,挂上从码头旧货市场淘来的白铁皮风扇。风扇转起来哗啦哗啦响,吹得窗帘一鼓一鼓的,像船帆。

这张收据的主人是个东北口音的老太太,姓韩,那年六十二岁,跟老伴来连云港看海。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湿透的毛巾,说是从苏马湾走回来,腿肚子抽筋了。我给她倒了杯凉白开,她咕咚咕咚喝下去,喘匀了气才问:老板娘,你这儿能捏捏腿不?

我其实没正经学过按摩,就是开业前跟着镇上卫生院一个退休大夫学过几招。那大夫姓周,六十来岁,每天早晨在公园打太极,教过我几个推拿手法。他说:你开店,卖东西是副业,救急才是正经营生。海边来的人,不是晒晕就是抽筋,你学会捏腿揉肩,比多进十箱汽水都管用。我把这句话记在账本扉页上,后来那页让酱油瓶底洇得看不清了。

韩老太太趴在按摩床上,腿肚子上青筋鼓得老高。我按周大夫教的,先从脚踝往上推,推了三遍,她“嘶”了一声:轻点轻点,骨头断了似的。我说这是经络堵了,她不信,翻过身来盯着我看:你个小丫头片子,还懂经络?我没吭声,从柜台底下摸出瓶红花油,倒了几滴在手上,搓热了再按。那瓶红花油是供销社进的,一块五一瓶,棕色玻璃瓶,瓶身上贴着褪色的标签。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韩老太太忽然说:你手上有股热乎气。她坐起来,活动了两下腿,脸上露出点惊讶的神色:还真不抽筋了。多少钱?我说不要钱,她瞪了我一眼,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票夹子,抽出一张纸,拿圆珠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边写边说:我在东北是厂里管后勤的,开票开习惯了。你这手艺该收钱,不收钱以后没人来了。她硬塞给我五块钱,我找给她两块,她摆摆手说拿着吧,转身走了。

那张收据我一直留着,不是因为钱,是因为她走之前说的一句话:

“小姑娘,连云港这个地方,海风咸,人容易胳膊腿疼。你这门手艺,比卖什么都长远。”

她说得对。从那天以后,我的小店渐渐变了。来买盐的,买针线的,买冰棍的,走的时候常顺嘴问一句:老板娘,能帮捏捏肩不?我随身带着那瓶红花油,放在柜台最顺手的地方。夏天有人晒得头晕,我给按按太阳穴;冬天有渔民从船上下来,膝盖让海风湿透了,我给搓热敷一敷。我不收钱,他们不好意思白占便宜,就多买包烟、多买瓶酱油。

这门手艺的规矩

开了几年店,我自己定了三条规矩,写在墙上的小黑板上:

  • 第一,不使劲掰骨头,只听顾客说哪里不舒服。有次来了个年轻小伙子,说是打篮球扭了腰,非要我给“咔吧”一下正骨。我没答应,让他去区医院拍片子。后来查出来是腰椎小关节紊乱,医生给复位了,他回来买了条烟谢我。
  • 第二,不碰酒气熏天的人。码头上来的人爱喝酒,喝醉了浑身都是酒味,躺下来就睡,叫不醒。这种单我不接,怕出事儿。
  • 第三,女人手艺再好,也要避嫌。晚上九点以后,男顾客一律不接。镇上有个寡妇,也是干这行的,没避嫌,后来让人嚼舌根嚼得关了门。

2003年非典那阵子,店里生意冷清。我没闲着,把周大夫教我的手法重新捋了一遍,又买了本《推拿按摩实用教程》,按着书上的图示练。书是上海科技出版社出的,封面是个穿白大褂的人偶,脊背上画着红蓝两条线。我照着书学了颈部推拿和肩周松解,自己在自己身上试,按得肩胛骨生疼,第二天拿热毛巾敷了好半天。

那年秋天,有个来连云港出差的温州人,住在我小店楼上的旅馆。他右手抬不起来,说是电脑用多了,肩周炎犯了。我给他按了三天,每天二十分钟,第四天他走的时候,右手能举过头顶了。他非要给我钱,我没收,他就留了一盒铁观音在我柜台上。那盒茶我喝了半年,每回泡茶都能想起他那句:你们连云港按摩这行当,是有真本事的。

后来那些人和事

2008年以后,街上开了好几家装修气派的按摩店,门脸亮堂堂的,门口转着彩灯。我这小店显得旧了,按摩床的皮面磨得发白,弹簧也松了,躺上去吱呀响。我没换新的,找了块蓝布缝了个罩子套上,看着利索些。

要说来按摩的人,什么样子都有。有个在码头扛包的安徽汉子,每天傍晚来,让我给他踩背。我一百斤的体重踩上去,他哼都不哼一声,趴着就睡着了。有回他翻身,我看见他后背上横七竖八全是绳子勒出来的红印子,拿红花油给他抹,他醒了说:老板娘,你这儿比我媳妇儿贴心。我说你媳妇儿是心疼你才骂你,他不吭声了,第二天来的时候带了两个自家腌的咸鸭蛋。

最让我记挂的是个老太太,本地人,住在海州湾那边。她每礼拜来一次,让我给她揉膝盖。她的膝盖是年轻时下海捞海带落下的毛病,骨膜炎,天气一变就疼。我给她揉了大半年,她忽然有一天没来。又过了半个月,她女儿来了,提着一兜橘子,说:我妈走了。她临走的头天晚上还念叨,说下个礼拜还得去你那揉膝盖。这个橘子她让我带来的,说是收了你那么多照顾。我收了橘子,把那张蓝布罩子扯下来洗了,晾在门口的铁丝上,风一吹,布上的水珠子闪闪发亮。

年份店里按摩床红花油库存来客大概情况
1998一张折叠床三瓶附近居民、赶海游客
2005一张换过弹簧半箱码头工人、出差人员
2010一张套了蓝布罩常备两瓶老客带新客,学生也来

现在店里换了电动的按摩椅,是儿子前年给买的,说是让我省点力气。椅子摆在原先放折叠床的位置,白白胖胖的,坐上去嗡嗡响。可我还是习惯把手搭在人家后脖颈上,用手指肚去探那块僵硬的肌肉,顺着纹理慢慢揉开。店里那股红花油的味道一直没散,混着海风的咸气,成了我这间屋子的体味。

昨天有个小姑娘推门进来,背着双肩包,说是从徐州来连云港看海,走了一天脚底板疼。我让她坐下,拿那瓶剩了小半的红花油给她揉脚心。她低头玩手机,忽然说:老板娘,你这手法跟我姥姥一样。我姥姥以前在澡堂子里给人家搓背,也这么揉脚心。我笑了笑没说话,手上没停。她走的时候说谢谢,我说不客气,下回再来。

门口那台白铁皮风扇还在转,哗啦哗啦的,风把我的记账单吹起来一角,露出底下那张1998年的淡蓝色收据。韩老太太写的字还在,圆珠笔油淡淡的,像退了潮的海滩上留下的脚印。我把收据放回原处,压好,转身去柜台里拿新进的红花油,玻璃瓶底碰到木板的声响,闷闷的,落在地上又弹起来,滚进灰尘里。窗外传来港口的汽笛声,拖得很长,那个徐州小姑娘的影子已经看不见了,街上又空下来。我扶着柜台站了一会儿,不知怎么的,又想起韩老太太那天说“你手上有股热乎气”时的神情——她眯着眼,像在闻海风里什么熟悉的味道。那瓶用了二十多年的红花油,现在还剩个瓶底,我晃了晃,油光在瓶壁上挂了一层,慢慢滑下去。明天该去进两瓶新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