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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港区同城约妹|一场被二维码改写的城市社交

2025年春天,海港区老码头的石阶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打印纸,上面印着“海港区同城约妹”六个字,下面是一串早已被海风啃噬得模糊不清的号码。我蹲下来仔细辨认,发现纸张边缘还有一层薄薄的胶痕,像是被人反复粘贴过。旁边的钓叟告诉我,这纸贴了三年,起初是红色的,后来被雨淋成粉白,再后来就没人管了。他说这话时,手里的鱼竿纹丝不动,海面上一艘货轮正缓缓驶向港外。

这六个字让我想起2019年夏天的事。那时我刚从市档案馆退休,闲着没事,常去海港区文化路那家旧书店淘地方志。书店老板姓周,五十多岁,戴一副缺了条腿的老花镜,书堆里埋着半个脑袋。他听我说想找关于本地社交习俗的资料,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本油印的《港区民俗杂录》,1987年印的,纸页发脆,翻起来沙沙响。里面有一节专门讲“约伴”的旧俗,说的是码头工人下班后,常去解放路那家“春来茶社”喝茶,茶社里有一面黑板,谁想约人同行,就在黑板上写个名字和时辰,等人来应。

“那时候没有手机,黑板上写个‘三号泊位,下午四点,同去北戴河’,就有人来搭话。规矩是茶馆老板定的,不能写脏话,不能写假名,违了规矩,三年不许进门。”

周老板说,这黑板一直用到2003年,后来茶社拆迁,黑板被文化馆的人收走了。他叹了口气,说那面黑板其实挺有意思,上面写满了各种约伴的短句,有约去逛山海关的,有约去海边捡蛤蜊的,还有约着一起去工人文化宫看戏的。我问他有没有照片,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黑白照,是1989年拍的,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字,最清楚的一行写着“周六晚七点,港口俱乐部,跳交谊舞,缺个女伴”。

从黑板到二维码:一部社交工具的变迁史

2021年,我受区地方志办公室委托,整理近三十年民间社交方式的变化。我跑遍了海港区的大街小巷,发现“约伴”这件事的形式,几乎每隔五年就变一次样。2005年前后,流行的是在网吧的本地论坛发帖,标题写“周日去青龙河钓鱼,有同去的吗”,下面跟帖的人报上自己的QQ号。2010年,智能手机普及,大家改用微信群,群名叫“海港区周末搭子”,里面聊的都是拼车、拼饭、拼爬山的事。

2016年,二维码开始贴满街头巷尾。我在太阳城商业区见过一个年轻人,手里举着一块纸板,上面印着二维码,旁边写着“同城约伴,扫码进群”。他站在麦当劳门口,从下午站到天黑,扫码的人不多,但每一个他都笑着点头。后来城管来撵,他就挪到对面的公交站台,继续举着。那阵子,海港区不少便利店、理发店、修鞋摊的玻璃门上,都贴着类似的二维码,有的写着“约球”,有的写着“约饭”,有的干脆只写“约”字。

我采访过一位在建国路开打印店的老板,姓刘,他说2018年找他做这种二维码贴纸的人最多,一天能接十几单。他拿出一本记账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客户要的字样,有“约钓友”“约棋友”“约晨跑”,也有“约妹”。他说“约妹”这两个字最敏感,但其实是正经事,大多是单身青年想找人一起看电影、逛公园,只是图个方便。他特意强调,自己从不接那种带电话号码的,怕惹麻烦。

那本被翻烂的《港区民俗杂录》

我后来把《港区民俗杂录》复印了一份,放在书桌最上层。里面有一页专门讲“约伴”的规矩,写得很有意思:

  • 约伴要写明事由,不能含糊其辞;
  • 约伴要守时,迟到超过一刻钟,对方可以走人;
  • 约伴的场所,必须是公共场所,茶馆、码头、戏台、球场均可;
  • 约伴不成,不能纠缠,转身就走,各安其事。

这些规矩,和现在那些社交软件里的“用户协议”比起来,简洁得多,也实在得多。我拿给周老板看,他戴上那副缺腿的老花镜,凑近瞅了半天,说:“这规矩是八十年代老码头工人们定的,后来传到了茶社,再后来就没人提了。现在的人,手机一点就完事,谁还讲什么时辰、什么场所。”

2023年秋,我在海港区东港路的一家社区活动中心,看到墙上贴着新印的《文明社交公约》,上面写着“提倡线下见面,选择公共场所,注意人身安全,拒绝不良信息”。下面留了一个咨询电话,是区妇联的。我问工作人员,这公约管用吗?她笑了笑,说:“管不管用不好说,但至少让人知道,约伴这事,有规矩比没规矩强。”

那天傍晚,我沿着老码头往回走,又看到那张褪色的打印纸。海风比下午大了些,纸角被吹得卷起来,露出下面一点白色的胶痕。我伸手想把它揭下来,但想了想,又缩回了手。远处,一艘渔船正在靠岸,船头站着个穿橘色救生衣的年轻人,他朝岸上挥了挥手,岸上有个女孩也挥了挥手。他们之间隔着一道窄窄的水面,和一段不算太远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