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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州一巷150|修了二十年,都在这条巷子

我在这条巷子里摆摊修东西,崇州一巷150号的门脸,铁皮卷帘门早上拉起来,晚上放下去,一拉一放就是二十一年。巷子不长,从街口走到150号,不到九十步。中间经过两个理发摊,一个配钥匙的老邓,一棵泡桐树。树每年四月份落花,花掉在工具箱上,我不扫,等干了扫走。

老邓老说我不换招牌。招牌是木头的,漆掉了,露出里面白茬,上面四个字还是我父亲托人刻的——“严记修理”。其实他不姓严,姓闫。当初刻字的人手抖了一下,少刻了一个耳朵旁。后来就没改。崇州一巷150号,这个门牌号挂在卷帘门右侧,铁皮被雨水冲得泛白,数字凹下去的地方全是黑泥。

工具箱和手套

修理这个行当,靠的是手上那点活。1989年我从农机厂出来单干,在崇州一巷150号落了脚。头三年收入不稳,靠修自行车和铝锅底子过活。巷子口有个粮站,运粮的板车三天两头坏轱辘,我夜里给厂里加班修轴承,白天的钱就攒不下来。

工具箱是父亲留下的,红松木的,四层。最底层放钢锉、手锯、扁铲;第二层放扳手、套筒、螺丝刀按长短排好;第三层放砂纸、麻线、胶皮垫圈;最顶上一层常年锁着,里面有六只游标卡尺和半盒瑞士精密螺丝刀,那是我三十岁生日时候自己买的。

手艺人靠手吃饭,手套消耗快。夏天用帆布的,冬天裹棉层。记得有一年腊月二十七,巷子后墙的王某骑摩托摔断链,我叫他推到150号,戴上单手套修了半个钟头。车弄好,他递我一支“红塔山”,我没戴手套去接,那支烟拿在手指尖上,隔了好一阵还是烫的。

工具用途使用频率
8寸活动扳手日常紧固每天
什锦锉刀组小尺寸修形每周两三次
台钳夹持固定隔日
游标卡尺精确测量视活计而定

二十一年下来,崇州一巷150号的工具箱换了三门锁。第一把锁是挂在外面防人动的,后来被撬开一次,丢了三把锉刀。第二把锁是固定在上头的万用锁,用了八年。现在用的第三把锁,是老邓翻出个旧锁头给修好的,钢珠换过一遍,还要两把钥匙插一半扭,一个指头按住,才能打开。

泡桐树和早晨

巷子里那棵泡桐树,树龄比我入行早。1980年代,斜对面卖面皮的大婶还没挪走,树根边上摆着她的炭炉。现在大婶早不干了,树还在崇州一巷150号门边扎根,根子挤出地面三寸高,三块砖垫着树脚,砖缝里长出灰灰菜来。

早晨开工,差不多六点半。冬天黑,我就先把卷帘门拉上半截,弯腰钻进去开灯。日光灯管“咝咝”响两声才亮,那声儿我听了二十年,听着就踏实。夏天四点多就亮堂,我把卷帘门整个推上去,找来木墩子垫好,不用锁。泡桐叶被风吹起来,在地上打转,从我摊位前擦过去又擦回来。

对面墙上有块黑板,原来记账用的,退下来以后写了个“配钥匙六点半收摊”。有年秋天,有个小孩拿粉笔在旁边画了只猫。那猫画了根总抽烟的卷毛尾巴,后来雨水刷淡了,下一个秋又刷淡一层。到现在黑板上一圈白影,猫隐约还能看见,翘着尾巴,尾巴尖搭在最上头的日期边上。

一周的活计

修的东西杂,今天一把电饭煲,明天一台缝纫机,后天也许还有人抬来半台老式豆浆机。

“师傅,这货怕是有三十年岁数了。”

担着它来的是一个瘦高个,光头,身上穿件油叽叽的劳动布外套。我没说话,拉出工具箱第二层那两把短起子,慢慢拆盖板。螺丝锈死,上了油也没用。用热风枪烤散热,一点点旋。拆完了,黄豆眼那么粗的垫片滚出来落在地上,我弯腰捡,那一刻风从门口挤进来,把泡桐树上仅剩的干叶子吹得哗哗响。

第三天给摩托车接电路。车主是小伙子,自称刚入手一台二手本田CB125,线路烧了,仪表盘灯不亮。我在崇州一巷150号后面的小油毛毡棚里修,脚边的工具摊开,拿万用表一头夹车架,另一头去触线头。忙到下午三点,油毛毡棚子里一股霉味,外面的阳光射在地皮上,把灰吹得乱翻。修完试火,马达拉了三下,着了。

临走他在桌上放五十块,我没找零。他说不用找了,下回钥匙断了再抵。下回他真的来了,隔了两星期,钥匙在锁孔里断成两截,拿铁丝和尖嘴钳拔出来,沾点机油插回去让他试,能用。

傍晚的收尾

近年人少多了。以前傍晚六点还能有人举着电水壶、锁芯、弹簧夹子过来,现在六七点巷子就静。泡桐树把影子拉长,黑乎乎一条斜在人行通路上,通行的人不多,倒也谈不上挡路。我把东西归位,卷帘门拉把手上拴着一截红绸布,洗得几乎看不出色,是大前年一个老客户翻新喜事拿来的。我不挂,就一直绕在把手上,风大的天能听见绸布“呲啦”一下,像燕子在棚顶低低掠过。

老邓收摊早。他走时往我这边望一眼,手里捏着半瓶凉茶。他这半瓶凉茶从来不喝完,到第二天早上换新的。

等天色彻底阴沉下来,我锁好门,蹲下拿油布把木门槛角上那个缺口再擦一遍。那个缺口,多年的送货拖车磨出来的,用水泥补过两次,又缺了。蹲着的时候,能看到别人家厨房灯亮起来,一二三层窗沿渐渐变色。泡桐树黑影里有个人走过来,黑T恤上沾着白灰,推一辆没有李子的空三轮——不是找我的。他路过150号,没停顿,接着往前走。我站起身来,把钥匙叮啷一声揣进裤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