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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岛崂山区小胡同|墙根儿下数了四十年日头

“他张大爷,您又蹲这测血压呐?”我抬头见是前楼卖豆腐脑的老周媳妇,手里端着半盆黄豆。“嗯,老规矩,吃完您那套煎饼果子,顺道量量。”

“谁裤腰带松了?”老周从媳妇后头探出脑袋,把嘴里的烟卷往墙上一蹭。

“我说顺道量量血压,你跟着岔什么话。”我搁下电子血压计,“今儿胶东路上那家五金店拆了,我寻思着去小胡同口老葛那儿淘俩合页,他家库底子有八十年代留下的铜活儿。”

“合页?我家里倒有三个新的,前年修窗户多买的。”老周把烟屁股弹进排水沟,那沟盖上还刻着“1978”的字样,当年是崂山县农机厂浇的铸铁件,如今沟盖四周的水泥都酥了,露出的石子像老人牙床。

胡同口那把豁了口的竹椅子

我们说的这条小胡同,夹在崂山区政府后身和老啤酒厂宿舍西墙之间。全长也就一百二十三步,我量过,从我常坐的青石墩子到北头公共水龙头,正好这个数。

青石墩子是老葛他爹从浮山上背下来的,棱角磨得发亮。墩子旁边靠着一把竹椅子,不知哪年扔的,坐板豁了个口子,但谁也没挪它——李奶奶每天下午四点出来晒暖儿,就倚着这把椅子把收音机搁在膝盖上,听柳腔《寻工夫》能连听三遍不换台。

今儿我走到胡同中段,看见墙皮上粉笔写着“修油烟机 138xxxx”,底下又有人拿红砖头划拉“不修不修”。这种斗嘴内容隔三差五就换一回。墙根儿那溜冬青长疯了,去年街道办事处剪了一回,今年又探出半米长的乱枝,扫帚叶卷着去年秋天的白果烂在石头缝里。

水龙头跟前的旧规矩

北头那根水龙头是老物件了,铁锈里裹着蓝色漆皮。每天清晨五点半到六点,是打水高峰,现在家家通了自来水,可几个老伙计还是爱在这儿接两桶水存在太阳地里晒热了浇花。

  • 第一桶水先浇小卖部王大爷种的丝瓜,他那藤蔓从二楼窗口垂到地上,结的瓜都带弯钩。
  • 第二桶水泼在压水井旁边,老井早干了,但井绳还悬在铁架上,绳头儿磨得像一撮马尾。
  • 第三桶水没人要,就倒进西墙根的绿苔里,那苔藓养得厚实,踩上去像毡子。

今天下午,老葛从他家库房里出来,鼻梁上架着放大镜,手里捏着个铜鼻子。“你要的合页是这个不?得是文革前青岛五金厂出的,你看这铜件背面有‘青五’俩字,后来厂子编号改成711,再用没这么厚的料了。”他指甲盖抠了抠铜件上的绿锈,“这玩意儿往松木门上装,再使二十年没问题。”

“四十年够了。”我说,“这门明年换铝合金,但铜合页我给你留着,拴菜园竹篱笆当绳子扣。”

墙皮上的电表盒子们

小胡同东墙钉了三排电表,木头壳子裂了纹,白漆翘起。六户人家共用一个总闸,哪家跳闸了,全胡同都跟着黑,然后从窗户里探出脑袋喊一嗓子“谁家开电暖气喽”。去年供电局统一换了防雨智能电表,金属壳子在阳光下亮得扎眼,可老伙计们不认这个新模样,该掰闸的还掰闸。

有个装空调的师傅上周来给李奶奶安新机,说外机挂哪儿都嫌挡着胡同走路。扯了半天,最后把外机架在公共水龙头那片半空中——用膨胀螺丝打进砖缝里,正好卡在两块广告牌之间。那广告牌上印着“崂山矿泉水 1990”和“顺旺熟食加肉”。李奶奶嫌吵,甩了句方言:“这啥动静?跟电钻钻我天灵盖。”那师傅不好意思地回头看了看墙皮。

午后三点半的气味象限

坐在青石墩子上,风从胡同南口挤进来,带出一股混合味儿。

先闻见的,是墙角香椿树上人们刚摘过的断枝的苦气。然后是老周媳妇从巷中段提回去的一筲豆腐渣发酵的酸气——她做豆腐的炉子在胡同最里头,有时炒黄豆酱也会飘出烟味的嗓子。若赶上南风天,还能闻见大修厂留下的机油味,那厂子早搬走了,但地面淤的油渍还在,正午晒得透时,那块方砖地会反出一层暗彩色。

我拿小本子记过:下午三点二十到三点四十五,“崂山区小胡同”的空气里稳着发酵味、烂木头甜味、煤气灶残味儿,偶有谁家煎鱼飘出来的葱粉焦香。比起远处大马路上的汽车尾气,这些碎味道贴地气。

但那种“水泥袋子打开时扬起的灰粉”味儿——是特有的一下子冲出来的,那是老葛翻库房翻出了几根旧钢筋,扔在墙根那儿暴露一夜后就没了。

“大爷,你这页记的什么?”隔壁胡同里玩沙包的小孩凑过来,歪着头看我的本子。“下次你拿上你家热饭锅,别空说。”小孩伸指尖戳那行字,“我奶奶说这排水沟夏天得有三十多个蝌蚪挪地儿,她年年就干这一件事。”

我抬眼一看,太阳已经斜到老街口那棵槐树底下了。墙皮上新旧的粉笔字磨了些,剩下几道白道道,能看清的是“修洗衣机”掺着“水大”,底下画了个箭头,指着老葛家的后窗。青石墩子旁边那把豁口竹椅子上,李奶奶不知啥时候坐了下来,收音机里柳腔正唱到兴头,她脚边放着一捆刚从早市买回来的细茴香,根上还带着沙子,有几粒沙正往砖缝里慢慢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