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如今,东莞的大众舞厅多吗|老姐妹问你个实在话
老张,信收到了。你问现如今东莞的大众舞厅还多不多,我把茶杯往柜台上一搁,先跟你交个底——剩下的大概只有以前的零头,但还活着的,都是真过日子的人去的地方。我这家小店开了十五年,斜对面就是文化宫那栋旧楼,二楼那间“春晖舞厅”从九几年亮到前年,灯管坏了三回,地板换了两次,终究没熬过疫情。现在那门头贴着“旺铺招租”,纸上落灰,留的电话号码被雨淋花了一半。
但你要是问我还愿不愿意去跳,我答你:去,一周去两回。不是以前那种去了捡舞伴的场面了,是几个老姐妹自己约好,买张十块钱的票,多半场自己人跳,后半场才跟生面孔搭手。有一回我穿那双旧跟的黑色方头皮鞋,裤脚被踩了一脚,踩我的是个穿蓝工装的中年男人,他满头汗跟我道歉,说“阿姐,我手生”,我笑着回他:“手生就多踩几回,地板上还留着前人的印子呢。”他倒真认真了两支曲子,后来再没在舞厅碰见他。
舞厅的灯
东莞这地方,以前镇街各有各的跳法。长安的往新安社区那边钻,厚街的在珊美村有个破厂房改的场子,石龙的更老派,跟着曲子在桥底下跳露天的那种。现如今的场子,两只手数得过来:一个是东城的花园新村那儿,叫“常青”,门脸小,里面还挺深,吊扇转起来吱呀响;另一个在南城步行街后面,叫“晚晴”,老板娘以前是纺织厂工会的,她接手的时候把墙刷成淡绿色,音响换了二手的雅马哈。我头回去晚晴,柜台卖票的是个年轻的广西妹子,她边给我撕票边问:“阿姨你一个人吗?”我说人多着呢,我的老舞伴把腿摔了来不了。
她没再问,把票递给我时多夹了一颗水果糖。那糖是话梅味的,我揣在兜里,跳完回家放在鱼缸旁边的烟灰缸里,到今天还搁在那儿,没化,就是硬了。
人少了,情分反倒厚了
你要说变化,最明显的是舞伴的年龄。以前场上四十岁算少的,现在普遍往六十五靠。男同志少,个把穿白衬衫窄口裤的老叔,头上抹了几根油亮的发丝,跳完三曲主动去买汽水,一瓶分给三个女伴。有一个姓覃的老叔,本地人,退休前是开叉车的,他右手食指缺了半截,搂腰的时候掌根轻放,从不逾矩。他跟我跳过一次慢四,说我脚步稳,我回他你那半边手指头也挺稳。他哈哈哈笑,后来说要收我当学生,教我跳探戈的一个拐步,我学了半天没学会,他摆摆手:“算了,反正这曲子完了,咱都没踩上鼓点。”
舞厅里的规矩跟以前一样,但大家都默契得多了。进场的男士要在柜台领一张小票,夹在胸口袋边上;女士不用领。散场前半钟头音响会换成轻一点的曲子,我管那叫“收摊曲”,这时候舞池里的人走掉一半,留下的要么是舍不得走的,要么是等着跟熟人聊两句的。
跳完还能坐下喝杯茶
常青舞厅隔壁有一家烧鹅濑粉店,老板娘姓廖,河南人,在这开了快八年。她店里晚上九点半以后就不接待生客了,专等舞厅散场的那拨人。我每次跳完去喝碗濑粉,她总会多加半勺酸豆角,说我气色比上次好,问我是不是新买了双鞋。我说我用得着买鞋吗,我那回力鞋穿了四年,鞋底磨得光光,跳舞反倒不滑脚了。她递纸巾给我擦汗,顺嘴说:“姐你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你跳完满脸汗就坐那儿发呆,现在还会笑一笑。”
老张啊,你说这舞厅还多不多?数目上是真少了,但少掉的那些,像是被时间摘掉的黄叶子,底下的根还连着。
那盏灯还是亮的
前两天下小雨,我关了店提早去晚晴,门口蹲着一只橘猫,尾巴卷着前爪。小卖部的老头说这猫是舞厅老板娘养的,天天在屋檐底下看人进出。我进门的时候,粉绿色的墙面上挂着一面老式圆镜,边缘的银漆掉了大半,镜子里糊着一层水汽,我拿指头擦了半下,看见自己鬓角有根白的,没拔,倒觉得那根白发跟这面镜子挺配。舞池里还空着,乐队没来,音箱放着上世纪的弦乐,一个穿灰色毛衣的老太太在角落里对着墙独自比划跳慢三的步伐。我没坐下面,走到她旁边问:“这曲子是《田纳西华尔兹》吗?”她转身看我,眼尾的皱纹很深,点了点头。后来她问我是不是老张介绍来的——老张,她知道你的名字。我说我是你那老熟人的朋友,她听了,从羽绒服内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旧舞票,票面印着“文化宫二楼”和模糊的日期,她说:“那年你拉我来的,你忘了?这票我一直收着。”
我出了门,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对面旧楼二层的窗户。以前那扇窗的灯能照到马路牙子,现在改成了节能小圆灯,光薄薄一层,像薄饼似的贴在地上。但毕竟是亮着的,你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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