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栏四沙还有站街的吗|老街坊问的是公交站,不是别的
“阿婆,横栏四沙还有站街的吗?”卖菜的老吴把泡沫箱往三轮车上一码,转头问我。
我愣了下,把老花镜往下推了推:“你说的站街,是等车那个站街吧?”
“是啊,不然呢?”他擦擦手,“我表弟从江门过来,说要在四沙路口下车,我怕那站牌拆了,他找不着北。”
我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放,笑了:“拆是没拆,就是挪了地方。老站牌在缝纫机厂门口那棵榕树底下,现在挪到对面供销社旁边去了。”
老吴“咦”了一声:“我上个月还见人在老地方等车呢。”
“那哪是等车,那是旁边五金店老板每天蹲门口抽烟。”我摆摆手,“你表弟要是认准那棵榕树,保准找错地方。”
站牌挪了三回,老街坊心里都记着账
四沙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也小。从横栏镇中心骑车过来,二十分钟见着那片灰扑扑的厂房,再拐两个弯就是旧圩。我在四沙小学教了三十多年书,退休后又在圩上住了八年,这里哪块砖翘起来我都知道。
那个公交车站在四沙路口,最早是个铁皮牌子,绑在电线杆上,上面用油漆写着“四沙”两个字。1998年修路,牌子挪到裁缝店门口;2007年旧圩改造,又挪到缝纫机厂对面;前年搞“美丽乡村”,终于固定到供销社隔壁,装了不锈钢候车亭,还加了张长条凳。
老吴表弟坐的那趟车,是从江门汽车总站开往小榄的过路车,一天六班,早上七点第一趟,下午五点半最后一趟。司机到四沙路口会按两下喇叭,没人招手就不停。
“你跟你表弟说,认准供销社旁边那个蓝颜色的亭子,顶上写着‘四沙站’三个白字。要是看到亭子旁边有家卖糖水的,那就是走过头了,往回退三十步。”
老吴掏出手机记备忘录,嘴里嘟囔:“蓝亭子,糖水铺,往回退……”他忽然抬头,“阿婆,那糖水铺还开着吗?我记得以前是你学生家开的。”
糖水铺和站台,都是等人时候的念想
开着。糖水铺老板叫阿明,我1987年教过他语文。他铺子比候车亭早开十二年,一开始卖绿豆沙和芝麻糊,后来加了龟苓膏和炸番薯片。等车的人要是口渴,花三块钱买杯豆浆,能坐在铺子里看车来车往,比站在太阳底下干等强。
我跟老吴说,你表弟要是到了饭点,还能在糖水铺隔壁买两个叉烧包。那家包子铺开了二十来年,老板换过两代人,味道一直没大变,就是叉烧里肥肉比以前少了——现在人讲究健康,不爱吃太油的。
“那我表弟下车以后,怎么找那个……站街的?”老吴又问了一遍,这次他自己也觉得绕嘴,挠了挠后脑勺,“我是说,下车以后怎么知道自己在哪个位置?”
我指了指路对面那排三层小楼:“看到那栋外墙贴白瓷砖的没有?那是以前四沙农村信用社,后来改成了邮政储蓄。你表弟下车后,面朝储蓄所左边走,是去旧圩的路;右边走,是去新市场的路。站牌正对面那棵细叶榕,是我1985年带学生种的,现在长得比电线杆还高了。”
等车的人变了,站台没变
这些年,站街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以前多是去镇里卖菜挑担的,藤筐里装着通心菜和苦瓜;后来变成穿工服的年轻人,去横栏工业区上班;现在最多的是拿手机看视频的老人家,去镇医院拿药回程时坐这儿歇脚。
上星期二下午,我在候车亭长凳上坐着乘凉,来了个背蛇皮袋的阿叔,问我去旧圩怎么走。我说你跟我走就行,我正好回去。他说他是从阳江来的,来四沙找他哥哥,他哥哥在圩上修了三十年自行车,外号“光头炳”。我说光头炳去年把铺子搬到他儿子家楼下去了,我带你去。
阿叔一拍大腿:“我就说嘛,到四沙一问都知道。我哥以前老吹牛,说全横栏就他补胎补得最好。”
两个人在路上聊起来。他哥哥那个修车铺,在缝纫机厂对面摆了快二十年,每天早晨七点开门,晚上九点收工。铺里的搪瓷盆永远盛着半盆肥皂水,用来试内胎漏气。那时候门口经常挤着五六辆自行车,旁边就是那个老铁皮站牌,等车的人顺便看光头炳捏着锉刀补胶皮。现在路修平了,车也换成电动的多,但那个搪瓷盆还在,改成了装螺丝和螺帽用。
“你哥哥那双手,泡肥皂水泡了二十年,到了冬天全是裂口,裹胶布裹了一层又一层。”我这么一说,阿叔连连点头,“就是他,就是他。”
到了傍晚,站台凉快下来
刚才老吴他们那几个卖菜的收了摊,骑着三轮车从站牌前过,按串铃铛算是打个招呼。五点半那趟车从江门开过来,车身蒙着薄薄的灰,四个人下车,三个往新市场方向走,一个站在站牌下点烟。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那个人抽完烟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说话声音夹在风里听不太清,只隐约听到说“到四沙了,你骑摩托车来车站接我”。他把烟头摁进候车亭旁边的铁皮垃圾桶,桶壁上印着“四沙卫生”四个字,笔迹是我以前那个学生阿明用油漆描的。
晚风把供销社门口的塑料帘子吹得哗啦响,那只橘猫又从糖水铺后门钻出来,在候车亭长凳角上蹭了蹭背,卷着尾巴坐下了。我回家之前回头望了一眼,它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一直拖到那棵细叶榕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