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风情维汉做爱|老邻居的院子与一顿手抓饭
老张头昨天傍晚敲我家门,递过来一兜子新摘的葡萄,说是他维族邻居热合曼家院子里的。我尝了一颗,齁甜,汁水顺着指缝流到手腕上。他就站在我家楼道里,靠着墙,说热合曼的老伴阿依古丽最近腿脚不好,想让我这个老社区主任过去看看。我说明天上午去,他点点头,又补了一句:“带上你那个血压计,他们家老式的坏了。”
今天早上九点,我揣着电子血压计出了门。穿过小区西门,过一条马路,进到老巷子里。两边是土黄色砖墙,墙头爬满无花果枝。巷子口第二个院门漆成蓝绿色,门板上用黄漆画着巴旦木花纹,这就是热合曼家。我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阿依古丽的半张脸,包着碎花头巾。她认出我,笑着把门拉开,侧身让我进去。院子不大,二十来步见方,地面铺着红砖,砖缝里长出几棵马齿苋。靠南墙搭着葡萄架,枝上挂满成串的紫葡萄,地上落了几颗,被踩出紫色印子。
西墙根下摆着两个长条木凳,我坐在其中一个上,抽掉塑料盖,把血压计放在膝头。阿依古丽把左胳膊伸过来,袖子往上捋到肘弯,露出一截干瘦的小臂,皮肤偏黑,手背上有一道老疤痕,像白线缝过的。
“血压一百四十五,九十二。”我看着水银柱说,“比上回高,降压药按时吃没有?”
她摇头,又点头,嘴里嘟囔着,语速很快,夹杂着维语音调。她汉语会说不少,但情急时还是混着词。我大体听懂是说,最近药吃完了,儿子去乌鲁木齐打工,还没捎新的回来。我记在本子上,准备下午去社区卫生站帮她开一盒。
后院传来“咣当”一声,像是铁盆砸在水泥地上。阿依古丽提高嗓门叫了一声,一个中年男人从后门探出头,络腮胡,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是热合曼。他冲我扬扬手里的一把孜然粒,意思是准备午饭了,让阿依古丽先陪我说着话。
我年轻时在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待过七年,熟悉这里的吃法。热合曼家院子里这顿午饭,不比饭店差:现宰的羊肉块炖到脱骨,黄萝卜条和洋葱丝在大铁锅里与羊肉同煮,大米提前淘净泡了半小时,开锅时热气直扑脸。他拌米饭用的是自家熬的酥油,不是超市黄油那种味,是带膻香的熟油。桌子中间放一碟皮牙子,一碟青椒,一瓣蒜。
我们坐在厨房门口的小马扎上吃。热合曼拿勺子舀饭,每勺压得瓷实,顶上一块肉。我饭量不大,只能扒半盘,他还嫌我吃少了。饭间他说,儿子在乌鲁木齐跑物流,一个月挣五千多,儿媳在超市收银,两个孩子都在上小学。他说这话的时候,阿依古丽在边上点头,用筷子把盘子底部的米饭拨到我跟前。
这院子里的日子,我是看着过的。零五年的时候这家园子更破,墙皮一块一块地掉,热合曼在厂里烧锅炉,月工资六百。他两口子就是那时候开始走动的,阿依古丽带孩子去澡堂子洗澡,回来路过我家借半块肥皂。维汉两家人住一条巷子,互相借盐借酱油,是常事。
吃完抓饭,我帮忙收拾桌子。阿依古丽拄着拐杖进里屋,翻出一件旧灰绿军大衣,递到我手里让我看。袖子肘部磨破两层,补丁用的是蓝布。她说这是她儿子的老丈人留下来的,年轻时候在兵团养马穿的。我问那人现在呢,她说走了,前年冬天,肺上的老毛病。她把大衣叠好,重新放回樟木箱子里。
下午两点,太阳移到头顶,院子里有点闷。我给自己倒了杯茯砖茶,茶砖在壶里煮开,颜色像酱油,入口苦后回甘。热合曼蹲在墙角修一把旧剪葡萄的剪子,螺丝松了,他用白布条勒紧,又缠几圈铁丝。他女儿从屋里跑出来,八九岁的样子,扎两个麻花辫,手里捏着一段粉笔,蹲在地上画方格,又自己跳着玩。跳一会儿,她抬头问我要不要看院子里那棵桑树上的鸟窝。我起身跟着她走道墙角,她指给我看,一个用干草和棉絮搭的窝,窝里有三颗蓝色的鸟蛋,比鹌鹑蛋还小。
离开他家的路上,太阳晒得脸皮发烫,巷子口有人推着三轮车卖哈密瓜,切开的瓜瓤露出橘黄色,汁水汪在案板上。我停下来买了半个,边吃边想早晨量血压时装袋里的降压药,下午得记得送到热合曼家去。掏出手机想记到备忘录里,发现屏幕上有条未读消息,是社区小刘发来的,问老张头家的独居母亲这两天怎么样了。我把哈密瓜籽吐在路边的纸箱上,回了个“明天去看”。
抬头看见巷子另一头,热合曼家屋顶的烟囱还在冒细烟,大概是在处理午饭剩下的炭火。阳光下那截烟囱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墙外边的马路沿上。我夹着血压计,塑料袋里半个瓜沉甸甸的,往回走。
药片的寄放
因为心里装着给药,下午我去了社区服务站。得开一盒硝苯地平缓释片,药房的人换成了个年轻姑娘,戴着黑框眼镜,在电脑上查半天,说需要就诊记录。我说老病人常年在这开的,她翻了两本本子,找见阿依古丽的登记号,给盖了章。
我把药盒揣进外套内兜,走出服务站,拐进边上一个卖馕的铺子。门口的铁盘里有刚出炉的白馕,皮面烤起金黄色的泡,买了三个。老板娘包在旧报纸里递我,顺手撒了一点粗盐,像老一辈的习惯。
我没再回热合曼家,心想明天中午顺路放他们门口就行。这种事跑惯了,不急这一趟。拐过街角的人,目光落在路边石阶上:两只橘猫蹲着晒太阳,一只舔爪子,另一只直发呆。我站住看了一会儿,橘猫又黑又胖的站了起来,往对面的烤包子店墙角走。
下午的老巷子,影子是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