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江磨坊|石碾转了三代人,芝麻香从巷口飘到江边
我这家店,在镇江老城区一条叫不出名的小巷里。门脸不大,靠墙摞着五只麻袋,袋口敞着,露出里头金黄的麦粒和暗红的高粱。街坊邻居管这儿叫“磨坊”,其实我更愿意说是个“粮食加工摊子”。从1998年摆下第一台小钢磨,到今天换了两茬机器,连门口那棵泡桐树都粗了一圈,我手上磨过的麦子、糯米、芝麻,少说能堆满半间屋。
镇江人吃东西刁,嘴刁在讲究“耖头”。下锅的米要带一点新谷的气息,做糕的粉要看得见粗粝的颗粒。你从机器里接一把轧好的粉,捻开看,粉粒子在指肚上沙沙作响,那就是好货;要是细得像烟尘,捏上去滑溜溜的,那多半掺了淀粉填秤,骗外行用的。我磨粉,从来不加水,也不提前筛,让麦皮吃着粉一道走,这叫“全黍”,煮出来的粥才挂勺,做馒头才发酵得旺实。
一手老秤一杆竹签
开店头几年,没有电子秤,我用的是一杆老式杆秤,秤砣拴着红布条。每回来磨高粱,街西头退休的周老师傅总爱站在碾盘边上,看我称料。他鼻子灵,闻一下栗子壳,就能说出这批是来自北山还是江心洲。有一回他指着我的秤杆说:
“闺女,你这秤砣松了半圈麻绳,多给了人家半两粉,你知道不?”
我低头拿指甲抠那个绳结,果然滑了丝。从那以后我每天早开机前,先拿清水抹一遍秤杆,再吊个五斤砝码校一次。半两粉不值几个钱,可一勺粉落在长年光顾的糯米团子铺老板娘手里,她回去上笼蒸出糕来,松软度差一截,那条街上的人马上能嚼出来。
磨坊的活儿,细说起来全是碎事。天不亮就要起来烧水,不是给人喝,是给磨膛预热。冬天冷,铁磨芯是冰的,第一锅料投进去,粉容易粘在壁上结成块。你得先用温毛巾把里外擦一遍,再空转两分钟,听着轴承由尖细转成沉闷的嗡嗡声,才敢往进料斗里倒粮食。
常来的三拨客,我心里都有本账。
早上六点半,豆腐坊瘦老板提着两只铁皮桶来,他要的是粗拉豆粉,磨盘转速调慢,豆皮不能碎成渣,留着做豆腐渣丸子。八点整,清明桥下那家枣泥糕铺的小学徒跑来,拿一搭黄纸,包着圆糯米和血糯米,比例是七比一,粉要细过60目筛。他总爱猫在门边看我把毛刷伸进磨膛扫粉,笑着说这是“给铁牛捋胡子”。下午两三点,轮到来养老的婶子们,她们兜里揣着干荷叶,磨一小包黑芝麻粉,说要回去拌在米粥里给孙子长个头。
这些人多的时候,小店转不开身。我就在门口支一块案板,把她们带来的麻袋、陶罐、塑料米桶按序号排成几行,每样贴一张油纸写好的编号。磨好了,进一个出三个,手里的木刮板往粉堆上压出一道辙印,算是记号,保证不会拿错。
石磨和铁磨的两种脾气
提起做磨坊这一行,得掰开说。
老式石磨一套从象山拉下来,出粉带着石头粉末子和豆腥气,得来回过筛三遍。但石磨压得温,不发热,油料像芝麻、核桃,榨出的粉香气牢牢锁住。现在全靠电带动的那台双轮铁磨机,速度快,粉也白净,可是转速一高,麦胚容易焦化,带一点炒过的味道。于是我自己改了个法子:铁磨只管粗破,把麦粒咬成瓣儿,然后再过一次慢速石碾。这活儿笨,费电费工夫,但做出来的面粉厚实,蒸好的包子扯开,能看到一层层的组织,带着蚕丝一样的网格。
这一点,镇江馒头铺的老周看得最明白。他买的粉量不多,可每次来都要问:
“今天磨芯凉透了吗?慢速过了几遍?”
我如实答了,他就松快地点点头,让我往袋子里多夹一片干柚子皮,说回去在粉缸里埋着防潮。
价格也讲究,这些年也没怎么涨。
磨过的碎米(粗)每斤收五角工钱,细粉八角,芝麻核桃这一类油性大的,要收一块二,因为磨膛里要掺一勺原麦粒做引子,免得走油结块。至于自带粮食的,我倒算便宜些——你不图我的原材,我也不让你冤花这个钱。
老主顾教会我的事
磨坊里待久了,看人很准。拎着花生米来的,面相大多精明,口袋里装着自家配方,一开口就要看磨膛干不干净。拿大布袋扛半袋玉米来,说是自家地里掰的,往往不计较损耗,只顾着跟你聊今年雨水多不多。
有个在谏壁那边干活的男人,每礼拜三下午来,只磨二两花椒和一两小茴香。起初我以为他是给卤菜摊备料,后来他闷声告诉我,是他老娘牙口不好,要在药膳里加粉。他递钱的时候,手指头上沾着机油,我给他找零的毛票,特意拿干手绢包了一层,他看见就把眼皮垂下去,笑了笑。这一笑,算是认熟。
机器总要修。螺丝松了,主轴皮带跑偏,都是我自己拿扳手搞定。有一回电机烧了,我请来一位姓谢的老师傅,他蹲在门口,咂着烟,指着绕在轴承上的棕毛说:
“轧芝麻不用水洗一道,石子卡在纹路里,铁命都要被磨短。”他换上新轴承,还帮我在进料口焊了一个小网罩,大石子和铁钉都落不进去。
收了摊,我还要做一件事:把最细的粉筛留下的尾子,倒进店门口砖砌的喂食槽里。麻雀和几只流浪的灰鸽子,每天都固定时间在屋檐上候着。有一阵我不小心将辣椒籽也打碎混在尾子里,结果接连几天,麻雀扑扇翅膀的着急样,让我心里嘀咕了许久——隔日才想明白,后悔得很。那把竹扫帚立在墙角,毛已经掉了一半,我补毛时削了根树枝插进去,顺手在麻袋上写了个“凉”字,示意新粉要等放凉了再扎口袋封盖。
刚入秋那天,有位老主顾送来一小瓷缸自己腌的苋菜杆,说是配米粥喝。我送他出门,他把布鞋在门槛上蹭两下,换了个肩背袋子,拐过巷子那棵老桑树,树影落下来,正好盖住他鼓囊囊的包粉布袋。我转身关掉磨声里嗡嗡的飞尘,墙上那面褪色镜子照出半袋子余粉,今天不赶工了,明早再接着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