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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位有夫之妇精油按摩|一张1987年足疗店发票引出的巷弄旧事

我在城南老巷的旧货摊上翻到一张发票,淡黄色薄纸,油墨洇开大半。抬头印着“春风保健服务部”,日期是1987年6月14日,金额栏用圆珠笔潦草地写着“4人×3元”。背面有人用铅笔抄了一段《本草纲目》里关于薄荷、艾叶的条目,字迹娟秀,像是女人写的。摊主说这沓纸是从老宅墙缝里掏出来的,同批还有几本卷了边的《大众医学》和半瓶没开封的桂花油。

发票上的“保健服务部”让我想起老城改造前,东门桥头确有这么一间门面。青砖墙,木排门,门楣上挂块白漆木牌,红字写着“春风保健”。那年月还没“按摩”这个词,招牌上写的是“中药熏蒸、舒筋活络”。我姑妈在纺织厂工会管女工福利,有一回带我去那儿取过宣传单,单子上印着服务项目:肩颈推拿、腰腿热敷、足底药浴,每项收费两到三元,凭工会介绍信可打八折。

真正让我把这张发票和“四位有夫之妇”联系起来的,是发票背面那行铅笔字的笔迹。我认得这种写法——我母亲年轻时在会计培训班记过笔记,数字的“4”带个弯钩,横平竖直,是八十年代仿宋体字帖的练法。后来我拿着发票去问巷口修钟表的陈师傅,他眯着眼看了半天,说:“这纸是春风保健的,那年头去那儿做精油按摩的,多是纺织厂和火柴厂的女工,下了中班结伴去,一人一张票,四张钉一起,算团购。”

陈师傅老伴儿去世前,就在春风保健干过两年。他给我讲过那间屋子的布局:进门是柜台,玻璃柜里摆着几个白瓷瓶,贴着红标签,写着“薄荷油”“艾草油”“桂花油”。里间三张窄床,蓝白条纹的床单,枕头上铺着一次性无纺布。墙上挂着人体穴位图,图边用图钉钉着几张《健康报》,都是讲风湿防治的。女工们来,先拿热毛巾捂脸,再用棉签蘸了油,从后颈顺着脊椎往下推。那油是店里自己泡的,配方是中药铺子的老师傅给的,里头有薄荷、艾叶、红花,兑了菜籽油,闻着冲鼻子,但推完确实松快。

四位有夫之妇,是发票上那四张票对应的客人。陈师傅说,她们都是三十岁上下的年纪,丈夫在运输公司或机械厂跑长途、上夜班,家里孩子交给婆婆带。每周四下午,厂里设备检修,她们就约着出来,先到春风保健做四十分钟精油按摩,再去隔壁副食店买两斤桃酥,坐在河边的石凳上分着吃。有一回,其中一位姓周的妇女跟陈师傅老伴儿闲聊,说:“家里那口子回来倒头就睡,我这腰疼了一个月,他连问都不问。还不如这油管用,推完了至少能直起腰来。”

陈师傅老伴儿后来不干了,说是店里进了新式电子按摩仪,老板嫌手工推油费工费时,把老员工都辞了。那台仪器我见过照片,铁壳子,两个圆盘,通上电嗡嗡响,贴在后背上像有两只手在捶。但女工们不买账,说那东西冷冰冰的,不如人手有准头。店撑到1991年就关了,木牌被人摘走当柴烧,白瓷瓶散落在各家窗台上,有的种了葱,有的泡了腊八蒜。

一张发票牵出的旧行当

我拿着发票又去找了原先住在巷子里的老邻居刘婶。她今年七十四,腿脚不利索,但记性极好。她一看那发票就笑了:“这是小周她们几个的。那年头做按摩是稀罕事,不像现在满大街都是。她们四个,都是结了婚的,家里男人跑长途的跑长途,上夜班的上夜班,自己白天在厂里站八个小时,腰腿哪儿都疼。攒一个星期的劲儿,周四下午溜出来,花三块钱买四十分钟松快。”

刘婶说,那家店有个规矩,女客只能由女技师服务,男技师一概不碰。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管调配药油,不管动手。药油分三种:

  • 薄荷油——夏天用,凉丝丝的,推完脖子和肩膀,人精神了,下午不犯困。
  • 艾草油——秋天用,温热的,专门对付受凉引起的腰疼,推完要盖条薄毯子捂一刻钟。
  • 桂花油——冬天用,甜丝丝的香气,掺了姜汁,推脚底,说是能驱寒。

四位有夫之妇每次来都点一样的套餐:先薄荷油推肩颈,再艾草油推腰,最后用桂花油揉脚踝。四十分钟,三块钱,一人一张票,攒够十张可以免费再推一次。她们从不赊账,也不多聊家常,推完就走,顶多在柜台边喝一杯免费的老姜茶。

油瓶子里的生活边角料

刘婶从柜子底翻出一个玻璃瓶,拇指大小,瓶口用蜡封着,标签褪成浅黄色,勉强能认出“桂花”两个字。她说这是当年春风保健关张时,小周塞给她的,说留着擦手用。刘婶舍不得,一直存着,三十多年了,油早干了,只剩瓶底一层褐色的渣。

“那回小周跟我说,她男人跑长途回来,看见她脖子上有油印子,问是不是抹了什么。她说,是桂花油,推脖子用的,你要不要也试试。她男人没吱声,第二天自己去药店买了瓶红花油,回来给她揉腰。你说,这算不算那按摩店教会的?”

刘婶说这话时,窗外正下着小雨。她摩挲着那个空瓶子,瓶口蜡封裂开一道缝,凑近了闻,还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像是桂花混着陈年的灰尘。我问她后来那几个女人怎么样了。她说小周丈夫后来调回城里,两口子开了家五金店;姓李的跟人去了深圳,再没消息;姓王的搬到新区,逢年过节还来看看她;姓赵的最惨,丈夫出车祸没了,她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前几年查出腰肌劳损,去理疗馆做康复,用的还是当年学的那套手法,自己给自己推。

雨停了,巷子里传来收废品的喇叭声。刘婶把空瓶子放回柜子,又摸出那张发票复印件,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她说:“这行当现在叫养生馆,门面装得亮堂堂的,精油一瓶卖几百块。可当年那三块钱的油,推完是真的能让人直起腰来走路。”她顿了顿,指着发票上那四个名字的缩写——周、李、王、赵——说:“这四个字,我至今记得她们来时的样子。穿着蓝布工作服,头发塞在帽子里,进门先洗手,然后挨个儿躺下,谁也不说话,就听着窗外梧桐树上的蝉叫。”

她把发票递还给我,又补了一句:“那瓶桂花油,我打算过两天倒出来,看看还有没有味儿。要是还有,我就抹在膝盖上,也算没白存这三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