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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遵义的小巷子还有吗|从一张老照片讲起

你问现在遵义的小巷子还有吗?我手头正好有一张泛黄的照片,是我老伴儿1993年在捞沙巷口拍的,背景里“遵义地区土产公司”的招牌都看得清。每逢有人问起这个,我就把这张照片从相册里抽出来,它比我说什么都准——那时的巷子,窄是真窄,一面墙的湿印子能漏下半辈子雨水,但墙上趴着青苔,墙角躲着卖豆腐脑的挑子,担子一头是木桶,一头是蜂窝煤炉子。丫头,我一辈子住在老城,这几十年眼睛见着那些巷子胖了又瘦,瘦了又没。你要是问现在还剩下多少条,我掰指头数得过来:捞沙巷还在是还在,变了样;苟家井是半边街,恐怕占了一大半的老根脉;还有那几条几米长的撮箕口,没名没姓,却活得比我们这些老头子还刚健。

老巷口的算盘声与盐巴味

照片是在下午拍的。那天巷子口有个修鞋摊,摊主叫老郑,搓麻线的手腕子粗,扳着手掌说这巷子最早上岸是当“盐巴巷”,民国时候保甲挑担子走遵义去合江,回的碎盐就在这落脚分拨。我能闭着眼画出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样子——巷子两边的檐口交错搭出个“一线天”,敞着的木门板后背,有卖散装酱油的陶缸炖在门槛底,打个五分钱就扯他一张油纸。“那时的官井路也窄,但官井那口濂泉井在,清晨五点多打水的人会排出一只队伍。”如今说起,老幺——就是我外孙——总嘀咕我吹牛,他把手机伸到饭桌那头让我看“探店图”,全是宽门面宽装修。我把相框摘下摆到他面前,“你看见土产公司上面的三层天台没,以前我舅舅就爬上那片天台看对面女中西墙的野葡萄藤。”

“巷子是这边的肠子,人在里头拐几道弯,魂才有着落。”老郑这么念叨过。

我不反对替小区里给那些刷白亮堂的新巷脚印鼓掌,但另一种倒是明白的:遵义的小巷子现在如果真要找,得往两种处所搜。那些只架在商业中心的、掏粉掏钢镚的巷巷,是没有筋骨的;反而是夹在老旧家属区、汽车能颠进去倒个车屁股的剩巷子,才真有1978年的灰砖和裁缝铺倒下的粉管塞在缝里的渣渣。

我把这话写在学校光荣退休纪念表的老作业本背面。本纸有那种绿糊糊条纹,我的小孙子翻到今天这一页都笑了:“这么多罗圈字。”

他是不会懂——遵义的小巷子里头藏着活人走过的磕灰和响跺,不一定都躺在井台和招牌之后。九十年代末何家巷拆过一回,我班上有学生坐通勤车赶来看,抱着他外婆留下的老泡菜坛子哭。这条巷子的土坎坎早已轰隆成渣土车的一道尾巴印儿,此后路面光滑得能照出来电单车胎纹线。那同学到今天我还能喊出名姓:付晓芬。分房时老五金厂给她爹一张分到的储藏间底票,一个三层绿木板阁子的票,上头的“层”字样老掉牙的黑杠锈里头,现在还贴在她家贴着老干妈空瓶子当米缸盖的书柜边沿。

  • 捞沙巷正点水口旁靠近文化宫的出口,还压着原有四米宽的条石,石垢中央冻出车轮勒痕。那里没有网红排队档口的口油;只有鞋匠周六碰头才咬旧竹烟杆的油亮嘴封。
  • 高桥六中对街有个无名的雀儿巷,手一臂宽,伸进去见得着左墙蜂窝煤球的旧球印子,每年冬初还有摆摊烤红薯换不了一秤铊的跑回娃脚板暖。
  • 步行街好打理得不偿失——倒是红花岗侧后跟的清和圩背巷还剩一步岸坡石阶,连下去矮房圈住通往枫香坪的小望墙丘。

我们和年轻人踏着并不一样的青石

我外孙跟我打过嘴巴官司。他认为,只有卫生城市的路才舒服安全,怎么要去翻弄下水的毛细血管?我按捺火气,给他摊开另一张票据——那是2001年湘山路疏通巷道时市一建吊起来的老排污“窖沟券”,木板纸头上盖红圆章写明可用泥清浇一节阴岔沟。我保证我没有一个字是多胡编造,那巴掌大的凭证上的四方笔墨印全看见哪条石头哪一天掘几锹。我说的就有一条很短的灰窝桶巷,宽度挤得过一台夜班的洒水车厢,“现在的这些甬道格子规划到哪里对夜生活乱造一点自然节便。”他会问有煤气罩没有啊,防盗撬没有啊?那几张巷口的柴块塞着的火道旁边歪着的一瓶84漂白粉可以昭然回答他的假设不行之处。

确实——居住都升级做套房的那之后,除了还在坡坪角落没有规划的杂物囤地道里养活菜坛子的几个老住户,遵义的小巷子在一个维度是越发少。猫猫洞挨去把那条六十步的景背港消为停车场划界地,仁和侧巷也压扁为立交桥桥根的通风涵洞。我看着斑马线凸出的防抹石,觉得当年为躲避冬天火笼出米的木拖板对高音喇叭的闪身情势还会贴着肌肉突然一跳。但它也不过一声哑的一搠,像一个老人的关节无缘头的铃响起来又退下去。

“没有路的城是魂魄拼图碎片堆,路太单调后心脏跟着生滞?”我没和外孙再多对峙,我说,我要去寻的那一撮撮还不是为所谓诗意,而是要摸一遍我姑娘嫁给四川师傅时背嫁妆走过的沿街截段的坑和坎膝印。

那天我确实就有一趟寻找——,顺着老妈新棺抬出巷的石阶向外走了四十七步远去。并排脚宽到如今只有一颗合抱的古榕树基部根络替街石尽力顶出一截裸白细算地带。坐下来时,头顶离人家楼梯底的晾袜沿只有一尺稍余,哪家辣椒风肉粗酱的香锈味喂得我发灰眼涩溜溜转。

现在遵义的小巷子还有吗——我会把那团桂花气从他铺板接替我蹲看的裙鞋前影里边摘下来,去让他看着明白:在那细长、矮檐贴近自行车手铃的斜曲线街劈头,转悠着还能有摇酸泡菜的料担子勾着柏油缺口打乒乓响。我们也许没法让时光行头照旧老牙,但猫须斜眼弯一角的确凿仄身版是仍旧接底跨伸出来的残段。这还不是全部的老城毛细血管,它是一指有筋韧的半手掌大的残边,安插在砖缝之中,引着泥虫寻熟悉去路。至于坡面上那道草藤长半黄不绿的墙腰靠杠竿挂起的塑料发夹,等哪一个野风稍软,再亲手替他拾落到一根木沟的半满雨水沟去。今晚只要不下雹子砸破瓦飘水上地阶白灰线形印记,就不再嫌那里细。反正明儿天黑仍旧摸得回家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