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店村街头什么价格|油饼、剃头与修车摊的账本
我在小店村西头那间塌了半边的老仓库里,翻出一本油渍斑斑的硬壳笔记本。封面上印着“农业生产合作社记工册”,里头却夹着十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一张五元,三张两元,若干张一角。纸页间掉出一张黑白照片,边角卷曲:三个穿粗布褂子的男人蹲在一辆“永久”牌自行车旁,车后座上绑着木箱,箱面上用白漆写着“冰棍 3分”。照片背面是圆珠笔字迹:“1984年夏,村口槐树下。”
快门按下那年,我还没出生。但照片里的槐树我认得,直到前年拓宽马路才被锯掉,树桩上还留着半圈自行车锁链磨出的深痕。小店村街头的价格,就藏在这张照片的折痕里。
油饼摊前的一分钱
照片上蹲在左边的人叫二奎,村里卖油饼的。他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和面,铁皮炉子支在街口斜对面,也就是如今“惠民超市”招牌底下那块地。1984年的价格是油饼三分钱一张,加糖稀再加一分。二奎的账从不靠算盘——他往装面的搪瓷盆里丢小石子,卖一张丢一粒,收摊时数石子对钱。
那年七月正午,太阳把柏油路晒得发软。二奎的油饼摊前围了五个孩子,都是放学不回家的。为首的叫铁蛋,兜里揣着从家里米缸底翻出的两毛钱,要买六张饼,加三次糖稀。二奎拿筷子头点着铁蛋脑门:
“两毛钱是六张三分饼,找二分。糖稀是别人托我蘸的,你三家分着蘸,我亏了。”
铁蛋最后买了四张饼,额外掏出一颗玻璃弹珠“抵糖稀费”。二奎收了弹珠,往每张饼上多刷了一勺糖稀。那颗弹珠后来又转回二奎口袋里——他儿子跟铁蛋赌弹珠赢了回来。街头价格里混着人情,这是小店村的老规矩。
剃头挑子到修车摊
照片右边那个人我不认识,但根据笔记本里夹的另一张便条,我推测他是走街剃头的刘师傅。便条上写着:“8月3日,待9人,每人一角,头全剃。附:东巷王婆送腌萝卜两碗抵一人钱。”
到了1990年代,剃头价格涨到五角。刘师傅的大镜框背后贴着价目表,用铅笔写在马粪纸上:
- 光剃头:五角(含掏耳朵)
- 剃头加刮脸:六角
- 小孩头:三角(不用肥皂沫)
他不收女客的头发,但收“麻烦费”——谁家锅盖坏了带来修,他顺手敲两锤,收一截铁丝钱。1995年入秋,刘师傅在街头修车摊旁边支摊,那修车摊的老板就是照片中间蹲着的人,叫老崔。
老崔补胎早先是五分,后来涨到一毛。他的计件法是墙上的粉笔道子,来补一次就画一竖,满五道画一横。到了月底,老崔的老伴拿湿布擦掉重来,嘴里骂:“这横道少算了一道,谁家小孩给我蹭了。”
冰棍与收音机的货币单位
1984年街头最硬通的通货不是钱,是冰棍。卖冰棍的推着自行车,后座绑白色木箱,箱里垫小棉被,被子底下是冰块裹着的绿豆冰棍。一根三分,赤豆的四分。小孩之间赌博不用赌资,用冰棍——弹玻璃球赢五根冰棍,欠账就在手心画朵花,第二天还。
到了1992年,小店村街头出现了第一台电子秤,修车摊老崔买的。称量一次收二分,不称重,只称“大概齐”。老崔定了个规矩:
| 物品类别 | 称量价格 | 限时 |
| 废铜烂铁 | 二分/次 | 不超五分钟 |
| 麻袋土豆 | 三分/次 | 可扶袋 |
| 整捆柴火 | 四分/次 | 需自捆 |
一个穿中山装的外乡人拿了个铁皮桶来称,老崔掂了掂说:“桶皮太薄,称不准。”外乡人非让上秤,称完老崔收了四分,把桶往地上一顿:“听响能听出薄厚,不用秤。”外乡人走后,老崔对围观的人讲:“他的桶里灌了半截沙,当废铁卖呢。”
一张粮票改写的价格
笔记本最后一页夹着张1987年的粮票,面额一斤,盖着“小店村粮油供应站”的蓝章。票背面有一行钢笔字:“换鸡蛋十个,亏了。”落款是“二奎嫂”。
那年的私下比价,一斤粮票能换十个鸡蛋,但街上粮油店收粮票是七折——你要是拿粮票买玉米面,店员按八两给你。二奎嫂拿粮票去换鸡蛋,其实蛋价当时在跌,她换完第二天新蛋上市,一斤降了两分钱。这张粮票就被她压进账本里,留作教训。
1997年后,粮票彻底退出街头交易。油饼摊涨价到三角,修车补胎五角,剃头一块。二奎的摊子交给了儿子,铁蛋成了村小学的美术代课老师。村里头回架起有线广播,报菜价的那天,喇叭底下站了二十多个老人,他们仰着头安静地听:“本日猪肉去骨统肉价,每斤三元七角。”有人拿唾沫沾了沾手指头,在空中算了算,然后转身走了。
老仓库后来被改成农机储物间,那张照片连同笔记本被塞进铁皮柜最底层。去年底,我再去翻找时,铁皮柜生锈打不开。木板墙缝里卡着半颗玻璃弹珠,蓝白相间,像当年的冰棍纸颜色。漆工给新门刷漆,把整面旧墙涂成了杏黄色。摊贩早已搬到村北新市场,电子屏上滚动着猪肉和黄瓜的价格。街头还剩一台老式爆米花机,铁罐口有人用粉笔写着每炉两元。风吹过,粉笔灰落在水泥缝里,旁边不知谁扔了一截废弃的自行车内胎,圈口朝上,像谁也读不懂的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