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州炮友|一张旧澡票引出的城北往事
2017年春天,我在郑州北郊一个即将拆迁的城中村里,从收废品的三轮车斗里捡到一本塑料皮笔记本。本子里夹着一张粉红色的澡票,印着「大众浴池·凭票洗浴·壹元」的字样,票面右下角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炮友,周六下午三点老地方见。」那个「炮」字写得格外用力,墨水在薄纸上洇开一小团蓝晕。
我起初以为这是某种暧昧暗语,后来翻遍本子里其他夹页,才发现「炮友」是指一起放炮仗的朋友。1996年春节前,郑州二环外还允许燃放烟花爆竹,住在南阳路一带的年轻人会凑钱去陈砦花卉市场旁边的杂货铺批发整箱的「大地红」和「二踢脚」。这名笔记本的主人,一个叫刘建设的电焊工,在日记里记下他每一次和「炮友」去河医立交桥下试炮的行程。
澡票上的地址是黄河路36号
那个浴池在黄河路和东三街交叉口东南角,门脸不大,挂着蓝布棉帘子。1996年冬天,刘建设下了夜班,揣着这张澡票去泡澡,在更衣室里碰见同样来洗澡的邻居孙广才。两人聊起刚囤的炮,孙广才说他在杜岭街的土产店买到二十根「闪光雷」,想找个空旷地方试试。刘建设一拍大腿,说北环的荒地里正好有个废弃砖窑,能挡风,引线也不怕被吹灭。
于是「炮友」这个称呼就在他们几个焊工学徒里传开了。每周六下午,刘建设、孙广才、李红卫,加上后来入伙的修车铺小工赵磊,四个人骑二八自行车,驮着装炮的帆布工具包,沿着文化路一直往北骑。路过东风渠的时候,他们会在水闸边停下来,把烟头按灭在栏杆上,互相检查兜里有没有忘了带火柴。
李红卫有次灌了半斤鹿邑大曲,在砖窑里说胡话:「咱们这炮兵连,连长是刘建设,指导员是孙广才。」
赵磊蹲在地上点引线,头也不抬:「炮友就不错了,还连长呢。」
当时郑州北郊还没修三环,砖窑周围是成片的菜地。冬天菠菜被霜打得发紫,窑眼儿里窜出来的火药味能飘到二百米外的变电站门口。他们放炮从来不冲着有人的方向,先刨个浅坑把炮埋半截,点着之后跑回砖墙后面捂耳朵。谁要是放了哑炮,就得走过去蹲三分钟,确认引线确实灭了才能捡回来拆开倒火药。
淮河路夜市上的防潮纸
1997年梅雨季,连着下了十七天雨。刘建设在笔记本里抱怨,炮受潮了,怎么点都是「噗」一声就熄火。孙广才提议把炮纸拆开,把火药倒在报纸上晾干。他们在淮河路夜市尽头的一个卤肉摊棚子里干这事,摊主老陈看他们把火药摊在塑料布上,骂了一句「作死」,但也没赶他们走,只把卤汤锅挪远了两尺。
那段时间,他们从「点火派」变成「拆炮派」。赵磊手艺最好,能用老虎钳把鞭炮从中间铰开,倒出里面灰色的粉状药。刘建设在日记里画了一张图示,标出引线怎么接能延迟三秒、怎么接能立即引爆。四个人围在铝皮案板周围,像拆钟表师傅一样谨慎。
| 地点 | 活动内容 | 备注 |
| 黄河路大众浴池 | 周末碰头,商量去哪买炮 | 澡票面值一元 |
| 北环废弃砖窑 | 试放大型烟花 | 用砖块压住炮筒 |
| 淮河路卤肉棚 | 拆潮炮,晾晒火药 | 摊主老陈提心吊胆 |
| 杜岭街土产店 | 购买引线、牛皮纸、防潮蜡 | 店主姓马,送货到门口 |
那时候的炮友关系很纯粹,就是谁家有红白喜事的用炮需求,大家凑份子去批发。谁家里要搬新家,带着几挂小鞭去贺喜,也算「炮友出勤」。刘建设的本子里记着一笔:1997年9月,赵磊家孩子满月,四个人凑了二十六块钱,买了八挂小鞭和三个礼花弹。那天他们在赵磊家楼下的煤棚前放完最后一响,碎红纸落在刚晾出的尿布上,赵磊他妈在二楼探出头喊:「别把棉门帘崩出窟窿!」
后来没几年,郑州城区禁炮范围一点点扩大。北环修成了北三环,砖窑被拆成了绿地。刘建设在笔记本最后几页写道,他们最后一次去黄河路浴池,是1999年底,浴池门口贴了张搬迁通知。孙广才已经去南方打工,李红卫转行开出租。
那张粉红色的澡票一直夹在笔记本里,连沾着水汽的浆糊痕迹都还在。我把本子放在书桌抽屉最底下,有时候晚上翻出来,看见「炮友」那两个字,会想起刘建设写它的时候,应该刚拧完暖气管道,指缝里有铁锈味。旧澡票的角上有一个铅笔画的圆圈,大概是谁用围棋子压着它晒过太阳。
上个月我路过修葺一新的黄河路,浴池的位置是一家24小时便利店。门头下面贴着国庆节特价的烟花爆竹海报,广告画上的烟花是电脑绘制的,显得过分明亮。我站在冷风口里想了片刻,想不出刘建设如果现在还会不会在收银台找零钱时,问店员一句「这儿能拆着买炮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