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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营小俎一条街叫什么|西城济南路中段的手工铁皮铺子群

外地人来东营,打听“小俎一条街”,本地老住户多半先愣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你说的是西城济南路中段那条巷子吧?就是铁皮匠扎堆的那截。”我在这行干了二十来年,从学徒到自个儿支摊,那条街的砖缝里有几颗铆钉我都数得清。它没有正式路牌,官方叫“济南路辅巷”,但干活的、订货的、修修补补的老主顾,都喊它“小俎街”——因为最早在这儿立住脚的是姓俎的三兄弟,老大俎福来,老二俎福顺,老三俎福安,一九八几年从惠民老家过来,推着独轮车,车上绑着剪铁皮的克丝钳和一把木柄锤。

那时候这条巷子还只是条土路,两边的房子是砖混的,外墙没贴瓷砖,红砖裸露着,雨水一浇颜色发暗。俎家老大在巷口支了块木板,用粉笔写“俎记铁皮”,也没挂招牌,风一吹粉笔灰簌簌往下掉。头两年生意冷清,主要修水桶、做烟囱拐脖,一个烟囱拐脖收两块钱,得用洋铁皮敲半小时。

后来油田家属区的人来得多了,谁家屋顶漏雨、厨房排烟道要改,都往这儿奔。一来二去,巷子里的铁皮摊子从一家变成五家,再变成十几家,从巷口一直排到巷子中段的电线杆下。那根电线杆是水泥的,底下用铁丝捆着,绑了不知多少年,上面贴过寻物启事、搬家广告,也被风雨洗得只剩白纸的底纹。

我入行那会儿的巷子光景

我是一九九八年来这条街的,二十一岁,跟着一个姓郭的老师傅学钣金。郭师傅在巷子中段偏南租了个门脸,里头堆着成卷的黑铁皮、白铁皮,地上永远铺着一层铁屑和焊渣。他教我第一件事不是剪铁皮,而是“认手”:“手稳,剪出来的圆才圆;手抖,你的饭碗也抖。”那时候没有数控剪板机,全靠手动剪刀和一把鸭嘴锤。

巷子里的声音是有层次的。早上七八点,是铁皮碰撞的闷响,那是摊主们把昨天压好的料搬出来;到了九十点钟,是剪切声和焊接声混在一处,刺啦刺啦,还有砂轮打磨的尖响;午后就变成叮叮咣咣的敲打声,悠悠的,像哪家饭馆的厨师在剁肉馅。走到巷子尾,能闻到机油味、焊条烧过的烟味,还有旁边卖烧饼的炉子里飘出来的芝麻香。

那几年街上添了几个新面孔。做通风管道的安徽小王,手艺细,他做的方接圆过渡管,咬口缝均匀得像尺子量过;专门修不锈钢水槽的老刘,活儿糙些,但便宜,油田家属楼的阿姨就爱找他。俎家老三后来不干铁皮了,转行卖五金配件,店里挂着密密麻麻的螺丝、铰链、合页,像是把一座工厂的抽屉全拉开了晾着。

这条街到底算不算“一条街”

其实严格说,它算不上一条完整的街,最多算个“巷”,全长也就三四百米。北口接着济南路,南口通到一个废弃的锅炉房。但你从北口走进去,两边的铺子挤挨着,招牌高高低低,有做铁皮字、烤漆字的大唐,他店门口常年立着个“福”字的铁皮样板,红色烤漆掉了几块;有专门配钥匙兼修拉链头的李姐,她的柜台玻璃下面压着几张小纸条,写着“上午走,下午回”;还有个收废旧金属的光头赵,三轮车上总绑着一杆铁秤,秤砣磨得亮亮的。

老顾客都知道规矩:要定做白铁皮落水管,找巷口第二家;要修油罐车的排气管,找巷尾的老张。老张有台老式乙炔焊枪,把铜门板捂得发紫。他家铺子里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他师傅在黄河南边修马车底盘的样子,老张说那是八十年代的事儿了,照片纸都泛黄发脆,他用塑料膜封着。

铺子编号主营手艺入街年份
1号(原俎记)白铁皮水桶、烟囱、卷边圆筒1986年
3号(郭师傅)钣金开料、折弯1992年
5号(老张)氧焊、乙炔焊接1995年
7号(安徽小王)通风管道、方形变径2001年

后来的变化和那些没变的

二零一二年后,街上装了路灯,地面铺了沥青。几家老铺子换了主人,俎家老大回了惠民养老,把铺子转给徒弟,徒弟现在主要做楼顶的彩钢瓦封顶,用的全是预涂板,手工敲帽子的活儿少了。以前做烟囱是手艺活,先放样,再裁料,用木槌在圆模上一点一点砸出弧度,讲究的是“圆不硌手”。现在买的成品烟囱管,一弯一个印,焊上就能用,谁也不在乎那道弧线顺不顺溜。

但有些东西没变。巷子里那根电线杆还在,虽然用水泥重新加固过,杆身上的铁丝换成不锈钢箍圈了。每天下午三点半,光头的回收三轮车照例停在公用电话亭(后来拆了,现在停在一棵法桐树底下)旁边,他摇着车铃,叮铃铃,叮铃铃,节奏永远是两短一长。只要听见这个铃铛,街上的手艺人就知道该收尾了,该接孩子接孩子,该买菜买菜。铃铛是铜的,用了快二十年,边缘磨出黄白色的光,敲起来的声音比以前脆一点,因为薄了些。

昨儿傍晚收摊后,我蹲在门口抽烟,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在路口停下,下来个年轻人,手机地图横着拿,来回张望。他走近问:“师傅,这附近有修老式铝壶底儿的吗?”我指指巷子深处:“往前走,第三个铺子,门匾是块蓝铁皮,姓王,他还会垫壶盖。”年轻人道了谢,踩着沥青路往里走,落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正好压在那根电线杆的影子上面。杆子顶上的路灯还没亮。

我低头把烟头掐灭,鞋底碾了碾那粒小小的铁屑——它大概是从哪块敲了一下午的洋铁皮上崩下来的,嵌在柏油缝里,跟墙根底下那些细碎的锈末长在一起了。要是明天上午风大,还能听见那片旧招牌的铁皮边角被吹得哗啦响,响个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