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头站街最出名的三个地方|煤球炉、关帝庙与晚班轮渡码头
2023年秋天我第七次去航头,带北京来的朋友看“站街”——不是灯红酒绿那些事儿,这边人管老巷子叫“站街”,因为它长不过六百米,一头扎进黄浦江支流的芦苇荡,另一头抵着航头火车站废址。朋友在二十年前的老照片里找关帝庙的旗杆,举着相机等了四十分钟,只想拍檐角那串铁风铃。现在风铃还在,只是拴它的是根锈铁丝,铜皮裹着绿垢,敲出来的声音比旧年沉。
要说这站街三个最出名的地方,排第一的不是庙,是李家煤球铺的烤炉坑。1978年冬天,铺子右墙根挖了个一米五深的方坑,烧窑换下来的耐火砖围了一圈,上面架铁算子。航头镇一半人家烧的煤球都从这坑里燎出来——煤粉掺黄泥,水拌匀,拿蜂窝煤模子一磕,齐齐码上算子,顶上苫湿麻袋片。坑底的煤渣二十年没清透,积出一层青灰色的硬壳,夏天穿凉鞋踩上去,脚底板烫得人跳脚。
一、煤球铺后面那棵乌桕树
老煤球铺1997年关门,铁算子被人收走化了漆,方坑填了土,载上一棵乌桕树。六年级学生小兵总翻墙进来够乌桕籽,籽是白的,壳油亮,攒一把在手心里搓,搓出蜡色油脂。他祖母王阿婆讲,从前煤球铺的烟囱倒下之前,那树就在,是一九六八年种下的。铁路机车从站街西头拖煤出段,途中碾断声的当口,风把粉尘挂成雾,乌桕叶子十年难张开,到夏季绿得像兑水的漆。赶船的人则蹲在有煤渣灰的树板石阶上等它露白,再没等到那船的汽笛甩过来。结果这儿反倒成了青年交旧明信片的地方——树叶间隙夹着糖纸,信封上盖错日期,多的时候挤满三排人。这些物都不是热闹,铁皮收音机搁在树杈间,用变压器轰隆走音。
“这不叫风景区,”帮人修自行车的褡老头哼一声,“您要是早七八年站这,闻得到煤灰混着煮蚕豆的味儿,出集夜市,一拉二百米。”
乌桕树现在是站街碰面的坐标。连搬走的住户上门来收房租,也跟借住的年轻人说:就找树底下那蓝门牌。1999年普降暴雨,李家旧厕所倒墙沿,砖头泥进了树根边,横出一条坎子来。大家把断木凳搭在坎上作桥——一个拐腿的木匠顺手凿了两个洞眼在上头,卡稳了,从那之后再没挪过。树身圈出来的阴影,每天分出六块小地儿。谁烧饭的搪瓷盆湿了搁在那晾一中午便干,烫痕没长印。
二、关帝庙西廊下的钟表摊
关帝庙盖于民国初年,前殿三开间,两侧山花带有乱刻的金瓜纹。最早出名,是因为庙会年份岁末的神像巡检;八五年祠堂漆画泥塑退修,空出来从背光到门廊几百块青砖下的敞地。一个崇明来的钟表匠人占领了西侧廊庑,摆一把海狮牌老虎钳、三块大绒布和一个隔三层湿棉垫的零件木箱。
摊号在南段挂着硬板纸片,字看着像墨迹里混柴灰。“拆闹钟,一块五;修挂表,两块,加换游丝四百跳动。”1988年闹大的,是老航道队周队长一块瑞士怀表,他偏不信这摊子手艺——怎么发条拧去一半多了,走得比卡着点儿的铁轨差?
- 案板正面镶铅丝弯成“修”字,侧面用小刀划宽窄不匀的豁口
- 专门一只塑料杯子等桉油,摆件换零部件拿铁丝串好挂梁下晾着
- 地上用粉笔画一出“取”,横线之间各废表的旋柄防滚动被踩进砖缝常年青苔中
架桌角立过一把三角镜,用来照齿轮模痕的。钟表匠姓商,右手短了半截中指,拇指夹缝黢黑。前后二十三年的夏令,攒下三个装满了滚珠和齿轴的冰棒棒裹人常赖在这看他把拆碎的马蹄缝堆成连环圈“站街上最可以看的手艺”,搭班的巡夜也这么喝彩。其实厉害的他不用仪器,拿裸眼看机芯擒纵爪咬合的程度:咬多了就顿,咬浅会连飞。前头和柜台后来他收了一架座钟,每到整点,一只盘掐金线的钟盘咕噜咕噜打转,人群便低着头合计是上午12点还是夜里24点。到2016年停电过后再没人放着供鸡、供香蕉、供打火机来当镇摊脚背,那只珠轮改出来的台式冰滴器被人一百六十块端走。大桌上落了一层锯末屑护着的主板齿轮,“现在只摆样子了,眼睛老昏,怕螺丝进孔跑嵌坏。”
三、轮渡码头的晚班候轮证
黄浦江在那个下斜坡拐成回头湾,垫出十米宽的水泥台阶平台,标高比防汛墙低两样台阶——往下五角起落架,这就是旧摆渡船的引桥,候轮的乘客拿大红油票抢栈桥边。以前叫航头街那个字着得来一趟走两十分钟;船人一夜渡列下四十行李,顶头顶脚的竹篓小船篷。
卖票的铁抬盒如今积着那批废班船的灰尘。此处成名大概是三里开外的汽车修配厂工人起的头:一日渡船晚上接完最后一批夜班小伙子归程,风推开浪挡进航道的雾气,值班验票的后生点错号,放进来一个拿稻草挖鸟食的老僧人。这下整个站街传疯了,天天七八点钟码头上,总见带着半旧票根的人叫船老大等一道。那几年月末结算都少算黄渡支站的定额。
| 渡船班次/时段 | 物件年代参考 | 人群属性 |
| 17:40末工渡 | 1985电瓶喇叭 | 木器仓工人 |
| 最后一列19:10下班驳 | 铝合金加锁码票箱 | 煤球铺卸煤门棚 |
| 20点夜赶鸡行婆娘上镇赶夜市 | 手提油马灯 | 东北沿寻购铁丝罩篮的客 |
二零一九年新的郊县公路桥沿车口豁开,这里停航,钉子用户门板压住船模的铁扣,从验票间的窗户外往回推,反正一根缸灰又长不高。轮渡口最被念叨的是栈桥上捆了一段绿色消防水带,水带底胎记塞纸卷,那是趟南边的铁铰螺蛳断坠之后码头边丢多年的航标浮筒改弄绳墩。水把胶皮层风蚀得明澈,人蹲它上半点半钟不下来。
哪,到底那边的马厩空管不空管
沿河岸那段老蓝端铁皮接筒漆壳剥成粉末,穿蓝工装的回回流拣旧螺丝帽在那比画尺寸,把货点上的锈钉子往回归堆,风兜帽子顺汛进来碰倒铝碗——日子这么一声,堆起来了坑黄泥土包浮萍。
傍晚的影子从一个柳树洞套进另一个洋灰牛槽后边,打更人哼他肚兜录着潮事的铝铜哨子路过煤球铺,伸手在烤炉坑后转圈替自家拾树枝引大火。
要是现磕煤球的人,围着买那窝发的种盒笼,被夜渡码头那边的灯、岔气轮帮慢慢移出渡条——他不抬头就那个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