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功县哪有娃|按着鞭炮声去找就对了
十月里我回了一趟武功县,在普集街老粮站边上蹲了半下午。蹲累了就站起来,站累了再蹲下,脚边是一堆浇地剩下的PVC管子头。有人骑电动三轮经过,问我看啥呢,我说看娃。那人乐了,说现在地里哪有娃,娃娃都去县城念书了,留下的都是老汉。我没接话,心里记着这事。
武功县哪有娃?按理说不该问。县城关中学门口,下午四点半一拉铃,那条街能让自行车堵出半里地去。可那不算我的目标。我要找的是那种能在田埂上疯跑的,能拿竹竿打核桃的,能在渠水里光脚摸泥鳅的娃。这种娃,这些年确实见少了。
我问代家村的王婶,她说刚过完年那阵子,村口小广场还有几个放炮的,进了三月就都走了。我问去哪了,她说跟着爹妈去西安、去咸阳,哪怕去乾县打工的,也要把娃带上。“县城有托管班,管中午一顿饭,一个月三百块,老人在家看不住,不如花这钱。”她说着从裤兜里掏出一把炒南瓜子,往我手心倒了一撮。壳上带着灶台的黑灰。
村中心小学的下午
周二午后,我去了河道乡中心小学。门房老陈认得我,递了根烟,没说话。我站在铁栅栏外面,听见里面上体育课。整班整班的孩子呼啦啦跑过,跑步带起的土末子飞到我鞋面上。一个穿红校服的男孩落在最后,他的鞋带散了,蹲下来系,系完没跟上队伍,就自己绕着操场跑圈。
我隔着栅栏问他,你几年级?他伸出一个巴掌,又缩回去两根手指头。三年级。我又问,你家就在这村里?他点点头,说俺奶在桥东头卖甑糕。这时哨声响了,他扭头就追队伍去了。
学校墙根下一排槐树,树皮上刻着字。走近看,有“张飞”“李小龙”“我不想写作业”,还有一个刻得深深的:“我爸说厂里不要童工。”字是圆圈里的小方块,跟旁边刻“早”字的不是一个赛季的笔触。
赶集日的线索
逢五逢十是武功镇大集。我在集市西头杂货摊买了两毛钱粘牙糖,问摊主最近见没见过娃。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光头,脖子上挂着一圈刮彩票的胶皮手套。他说:
“前晌九点来钟,能见着一拨。背着蓝书包的,都给拐巷子去了。那不是去学校,是去对面楼里上硬笔书法班。再晚点,你就只能见着买菜的娃了。”
正说着,一个扎马尾的小丫头踩灭了一个烟头,她蹲在摊边挑鞋垫。摊主问她,你妈呢?她说在隔壁裁缝铺锁边。摊主转头跟我说:你要找学问里的娃,得下工夫;你要找店里乱跑带孩子的,现在就能看见——那个捣蒜的缺口碗是谁磕的,那条花窗帘底下躲猫猫的,都是。
我没再问,走去裁缝铺看了一眼。玻璃柜台上摆着用纸折的蛤蟆和飞机,三只用黑线拴着。裁缝婆娘说,都是对面书法班娃歇息时候折的,掉在这没人认。
防雹台底下的滑痕
武功县哪有娃——我骑车跑到南仁乡远郊,丁家那座老防雹台底下。防雹台是七十年代垒的砖塔,梯形,高五六米,现在上面落了鸽子粪,底下长满灰灰菜。却见塔身朝北那面,砖缝里有新鲜的白石灰。顺着往上瞅,台上边缘被人用红砖块画了两个火柴小人,一个举着手电筒,一个抱着狗。
一个浇返青水的老汉拄着锹说,那是村的再生娃画的,礼拜五六没作业,就往这爬。“家长都揍过,挡不住。上面能看见连片的麦地,还能看见高铁高架,白车皮过一趟,小孩就数一节能拉几辆卡车。”他说着用锹尖在泥地里画了一条线,线上点了八个点,数了数又擦掉七个。
我问,这塔不妨事?他说能妨啥事,砖结实得很。倒是指着塔座北边一块水泥地上,让我看孩子们用指甲抠出来的几个字。进了看是:“李雨桐是班长 别人不是”,“长”字少了一横。
下午五点的西关村排水渠
走到西关村那条斗渠边上,终于撞上了正经的“小规模武装”。一群半大小子蹲在渠沿上捞蝌蚪和谁扔进去的塑料青蛙。工具是绑在竹竿上的农药瓶,用棉线系着瓶口。
为首的大孩子十二三岁,穿着校服但把裤腿卷到膝盖下。他管自己叫“队长”,成员一共四个。我看他们捞了十五分钟,什么都没有,就捞上来一片桐树叶、一根碎胶皮管子。我问他,这边娃多吗?他说,过完暑假走了三个,去镇上了。“要不你赶寒假来,天冷了,都去摸黑砸冻池塘,那才有劲。”他说话时眼睛不看我,始终看着水面上一个空农药瓶倒映的云。
一个更小的娃,拖着一条布书包带子,静静地拿土坷垃投一只猪圈墙上的老蜗牛。他投了三下,蜗牛始终在原地。下午的光从东边斜刺过来,他们的影子在渠沿的枯叶上拉得细瘦。那根布书包带子的头沾着干了的水泥,白花花的。
我没等到他们改变洞口,就先骑上自行车走了。经过防雹台和几个空场子,慢慢又骑回普集街上。街边的路灯还没亮,但小卖部门檐下已经摆出一张折叠桌,一个穿罩衣的娃趴在桌上练粉笔字。粉笔是学校发的无尘粉笔,他把“之”字写了三遍又一行。其实写完了就擦,擦完再写,他身边一个小塑料凳上,铅笔盒里躺着两截奶油巧克力饼干,被暖瓶热水哈出的气捂得微微发软。他爷爷在旁边给两棵白菜绑绳,白菜叶子上的水珠子正一滴一滴落进土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