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州火车站小巷子|出站口左拐的四十米生活刻度
下午四点半,从赣州火车站出站口往左,穿过一排拉客的摩的司机,就能看见那条巷子。巷口宽不过三米,两侧是贴着白瓷砖的六层老楼,一楼门面全开了小馆子。这是我对赣州火车站小巷子的第一印象——它不像一条路,更像楼房之间被生活和时间挤出来的裂缝。我在巷口站了五分钟,数了数,进出的有扛蛇皮袋的、推婴儿车的、拎着医院CT袋的,三轮车和共享单车抢着同一块水泥地。
巷子不长,大约四十米,尽头是一堵刷了灰浆的墙,墙根码着十几个蜂窝煤。地上铺的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常见的那种六角形水泥砖,缝隙里塞满烟头和竹签。第一家店叫“老表快餐”,玻璃橱窗里摆着二十个不锈钢菜盆,从辣椒炒肉到清炒空心菜,一共三层。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把铝勺子敲着菜盆边缘问我:“赶不赶车?赶车就现炒,五分钟。”
我没赶车,就要了一份十块的快餐,坐在门口塑料凳上吃。正吃着,看见一个扛化肥袋的汉子从巷子那头过来,在快餐店隔壁的公用电话亭旧址前停下。那亭子如今只剩一个铁皮框架,里面堆着纸壳和空矿泉水瓶。汉子摸出手机,对着框架拍了一张照,发呆站了一会儿,又挂了根橘子树枝在铁架上。老板女人的男人放下炒勺,递给他一根烟:“你爸去年也这样放。”
“火车站扩建过两次,老站房拆了,月台改了三回。巷子还在,墙头的草也没换地方。”他说话时没看我,望着巷口对面那棵歪脖子苦楝树。
我疑惑问他橘子树枝是什么意思。他说:“原来这一片都在巷子中间有个自家的小院子,老火车站的信报房和货场班宿舍都在这里,过往的务工者还没攒够手机钱,就在墙上、窗台上留东西给家人朋友带话。”他指了指快餐店墙上的一处凹洞,里面放着半包软包装的“赣州桥”牌食用盐和一瓶可乐盖子。
“五年前有人在那里面放过一张火车票——南昌到赣州,2009年,K873次,座位号贴在票上。后来票被风吹走,装机票的信封一直黏在那里。”他的女人收拾完菜盆,插话:“也有一回,一个人摆了双新布鞋,用红绳子系在一起,放了两天没人取,我问隔壁修电动车的他放门口做什么,他说他是半夜到站的,本来要去崇义县城看个病的,但是他改主意直接回家,见到月台就等于接到站了。”
我沿着食堂墙根往下走,这才是真正的巷子纵深。一侧墙壁画着褪色的“本巷道禁止摆摊,违者罚款五角”字样,另一侧是修鞋摊、卤味档、补锅灶和夹菜板的三轮车连成的序列。一家没有招牌的南北干货店里,称花椒的电子秤是老式的三钩厘秤,店主告诉我他在这个地方营业二十一年,从卖出第一包当归梗到现在。“以前巷子里有票贩子捡烟头的、换外币的、卖真假驾驶证托办的。”他叹一口气,“现在只有手机贴膜和本地快餐,饭点到了,倒安静。”
下午六点,巷子突然挤了起来。十几个学生背着沉沉的布书包冲进来,直接钻进一扇钢制的内门外挂厚门帘的房间,我探头一瞧,“白天数码照片打印”。走进去,两面墙上贴满用身份证复印件手写的短讯:“下周日回于都带老母亲复诊”“人在佛山,中秋节到火车站的行李房寄存三袋米粉”“候车室B6见20:00<钟>”一个男青年蹲在机器前运化一张打印件,打印机每吐出一张粉颜色的单子,他就飞快地挂在门口的钢丝绳上。这是快捷信息站给他打印的票据。
晚行流水
从春到秋,我从没像今天这样直视过这条巷道里面的生存细节。有阵晚饭时光,出站的旅客拖着行李箱都会停在巷口的湖北人和赣南人对开的两个瓜果摊前面。苹果一只一块,切好的西瓜用保鲜膜封起,分量称买者自管。“现在没人偷找零了。”
一位年纪约七十的老人穿着铁路制服(但肩章卸了)每天出现在巷尾电信设备箱旁的小马扎上。他不卖任何东西只装电报机用的电刷。一个穿荧光黄的接驳员下午第七次转到这边减速时对他点点头,老人举了一下手中的网兜编织绳算是应答。听巷口三轮车夫说,他以前是负责扣机场建筑铁路电务井地槽的老职工,“站区要他回家又不用。”修车男人对谁也没说过一份有关火车站规划清单的俗物。
清单拐角
天麻黑,墙角的吊灯亮了,黄铜色。窄窄的巷道明亮得出奇,投射出在墙面骑楼的吊顶模型。
- 随身换时刻具体显现在三处:①炒粉锅里伸入臂膀力度的变短;②班次密集的咽喉时段送包子铺的热水瓶会收到炒酸芋苎一斤抵五份素豆芽;③每个到夜间两班列车到达之前快递柜上面那堆自封袋装载着小杓。以上全部,是这个场镇普通巷冲上香芹味儿的具体刻度转度。
光棍打折角落立着一把破蓝雨布风琴,电子牌的票价升升降降也没人对灰尘弹出的那段节奏迟缓。我捱过车站外围的一段高压栅栏回望十几米的那束线光时,有个背着新生儿的人在打印机旁的蓝铁丝网上夹明了属于自己的影纸——我没有走上前,影影绰绰听到单子上隐隐约约是A字车厢号的模印和一座婴儿保温缸的微影。那是旅客的个人行囊包管章程里解决留守不陪同乘的中款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