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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门中沙市场鸡窝的介绍与历史背景|街坊口中的老棚架与市井烟火

“阿珍,你今早去中沙市场买鸡,看见那个鸡窝没?还是老位置吧?”我蹲在巷口修单车摊旁,朝路过的街坊喊了一嗓子。

“哪能看不见!就挨着水产档那头,铁皮棚子压得低低的,一走近就是一股谷糠混着鸡屎味。”阿珍停下单车,脚撑一踢,“不过老板换人了,你猜怎么着?新来的后生仔把鸡笼全刷了蓝漆,看着倒比从前光鲜,我反而觉得不对劲。”

“光鲜啥呀,”旁边买完菜的李伯插嘴,“那个鸡窝从八十年代末就在了,以前老周头管着,笼子都是竹片编的,底下一层稻壳,天天清两遍。现在刷漆,鸡爪子踩上去滑溜溜,老周头要是在,得骂娘。”

铁棚下的三十年

中沙市场的鸡窝,不是真的养鸡窝,是市场东角那一排卖活鸡的摊位。1991年市场翻修,水泥地面铺了,铁皮棚顶换了新的,唯独鸡窝这角还保留着老式砖基——红砖缝里塞着干泥巴,墙角被鸡群刨出几个浅坑。老周头那时候每天凌晨三点骑三轮车去杜阮镇的鸡场拉货,回来就把笼子码成两排,公的母的分开,瘦的壮的隔笼摆。

我那时候帮市场看夜,常蹲在鸡窝边上抽烟。老周头总说:“鸡这玩意比人实诚,热了伸翅膀,冷了缩脖子,你喂它一把碎玉米,它立马咕咕叫你听。”他用的食槽是从废品站捡来的搪瓷盆,磕掉了好几块瓷,边沿生锈,但洗得发白。

到九十年代中后期,市场里陆续开了几家烧腊店,鸡窝的生意更旺了。逢年过节,那排笼子前头能排二十来号人,老周头扯着嗓子喊:“要阉鸡的提前说!现抓现杀,别催!”他手起刀落,放血、烫毛、开膛,一气呵成,地上铺的旧报纸换得比谁家床单都勤。

鸡窝边的规矩与手艺

新来的后生仔姓梁,去年从台山过来接手。他把鸡窝里外收拾了一遍,装了排风扇,地面铺了防滑垫,鸡笼改成可拆卸的不锈钢架子。但老街坊不买账,阿珍就说:“老周头从来不用风扇,他说鸡怕穿堂风,风口下的鸡容易拉稀。你倒好,电费省了没不知道,鸡倒是先感冒了。”

小梁哭笑不得,跟我解释:“叔,那老伯说的有道理,但现在夏天太热,老式鸡窝不通风,鸡中暑了更麻烦。我加个风扇,风速调低的,再挂个湿帘,湿度也控住了。”他指给我看角落的温湿度计,“老周头那辈靠经验摸鸡冠测温,我们现在也看鸡冠,但还多个仪器辅助。”

我进去转了转,确实不同——笼底加了塑料接粪盘,每天中午冲一次水,再撒层锯末。旧鸡窝那股呛鼻味儿轻了不少,但少了点老周头洒的谷糠那种粗粝的干燥气。小梁从笼里拎出一只本地麻黄鸡,递到我跟前:“叔你掂掂,脚杆子粗不粗?这种鸡养足一百二十天,肉质紧,做白切鸡最好。”

隔壁卖豆腐的刘婶过来串门,瞅着新鸡笼撇嘴:“当年老周头养鸡,笼子里还垫过旧棉袄呢,冬天怕小鸡崽子冻着。他那会儿孵小鸡,用棉絮裹着鸡蛋,搁在热水壶边上,整夜守着翻蛋。”小梁听完愣了愣,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恒温孵化箱,没接话。

档口变迁中留下的东西

老周头2019年走的,回台山养老了。他临走前把鸡窝钥匙交给我,让我转给市场管理办。那会儿笼子里还剩三只老母鸡,他说不卖了,带去乡下院子里养着下蛋。我帮他搬行李,他箱子底还压着当年那个搪瓷食槽,豁口用黑胶布缠了几圈,他老婆嫌脏要扔,他愣是揣进蛇皮袋里。

现在鸡窝的墙上还钉着一个小木橛子,是老周头挂算盘用的——他从来不用电子秤,左手提鸡,右手拨珠,嘴里念叨两句,价钱就出来了。小梁接手时没拆那木橛,反而挂了个新的铁钩子,说留着以后挂弹簧秤。但偶尔我路过,看见那只老母鸡——小梁从前供货那批里留的一只——总爱用爪子刨那个木橛子下面的墙根,那里砖缝明显宽一些。

前几天傍晚收市,小梁蹲在鸡窝门口刷箩筐,我过去递了根烟。他接了,没抽,夹在耳朵上说:“叔,你说老周头为啥非要用那个豁口盆喂鸡?我给他买了个新不锈钢盆他也不要。”

我盯着墙上那个木橛子,夕阳从铁皮棚缝里斜进来,刚好照在旧砖基上一个浅浅的凹坑里——那是多少年鸡群爪子蹬出来的一道弧线,现在被新铺的水泥抹平了一半。我说:“他哪是舍不得盆,他怕是鸡认错食槽,就不肯好好吃料了。”

小梁哼了一声,低头来回摸那只老母鸡的翅膀,隔了很久才回了句:“那下个月你帮我再找找老周头,看能不能把那个盆借回来用几天。”

鸡窝里几声咕噜响,铁皮棚顶落下一片灰,不知是从前哪年的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