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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州市康博大厦最出名的三个地方|电梯井里的鸟窝与顶楼菜园

我贴着一楼消防通道的铁门往里走,灰墙上的“安全出口”绿牌子被烟熏得发黑。门缝里塞着半张2023年的《德州晚报》,头版是修路通告。康博大厦这栋楼,在德州市区不算最高,但它的电梯井里住着一窝麻雀——这事儿整栋楼的保洁阿姨都知道,可没人去捅。物业老周说,那鸟窝用铁丝缠在钢丝绳导轨的支架上,三层楼高,麻雀进出走检修口旁的气窗。你按电梯按钮的“叮”声一响,鸟就扑棱棱飞出去,再叼着草叶回来接着絮窝。

康博大厦最出名的三个地方,头一个就是这电梯井。但不是因为鸟,是因为电梯按钮面板右下角那块补丁——用铁皮剪的圆形,铆钉固定,底下是原先的呼叫铃孔。老住户说,九十年代初这楼刚盖起来,电梯是沈阳产的,那个铃孔本来是供维修工上下通话用的。后来线路老化,有人夜里被困在七楼,猛按铃没人应,第二天物业就打了补丁。到现在,你按五楼,等电梯时侧耳听,还能听见钢丝绳绞动前那半秒的“嘎”响,像老骨头在伸懒腰。

楼顶菜园

坐电梯到顶楼,再走半层楼梯才到天台。铁门常年不锁,只挂个“禁止高空抛物”的皮牌子。十二楼以下的住户不少在这有泡沫箱,种的全是韭菜、香葱和几棵番茄。最东头那个大陶缸,是二楼卖煎饼的王婶的,里面栽着两丛薄荷,她摊煎饼时揪几片叶子扔进面糊。

天台上风大,晾的萝卜干要用砖头压着。靠南的女儿墙根摆着七八个空酒瓶,都是老德州本地的“又一春”牌子,瓶口插着燃了一半的艾草驱蚊子。有一回,我碰上三楼修自行车的刘师傅上来浇水,他指着西北角说:

“看见那根歪脖子避雷针没?去年八八月雷雨天,一道白闪劈下来,菜地的豆角架子全燎糊了,叶子焦得攥一把就成末。那阵子谁敢上来?就那群麻雀,专挑雷停那几分钟钻回电梯井。”

康博大厦第二个出名的地方,是天台上那间两平米的水泥小屋。房子没门,窗户用木条钉死了,墙角一个生锈的铁皮桶。最早是电梯机房的配电室,后来设备搬走了,成了拾荒老陈的窝。老陈白天骑三轮在周围小区收纸箱,傍晚回来,桶里泡着几根黄瓜,蹲在门口用电饭锅煮挂面。他不跟人说话,但谁家菜地里拔草,他会招手要一把。物业换过三次,没人赶他,因为屋顶漏水的修补活儿,他总帮忙。

地下自行车库的修车摊

康博大厦第三个出名的地方,不在一层——从东侧斜坡下去,地下自行车库里那个修车摊才是老德州人的地标。摊主姓赵,戴个一腿缠胶带的眼镜,地上白粉笔画着“补胎 2.5元”的竖排字。摊子旁的柱子上挂一铁盒,盒子里的皮匠工具比修车还全,他是原来市皮鞋厂的下岗工人,调链条的工夫能顺手给你皮鞋上线。

赵师傅的摊分三段:

  • 靠门位置堆着旧轮胎,剪成的长短条搁在油漆桶里,那是给车座绑套用的;
  • 中间是一块磨得发亮的铁砧子剁菜板,当工作台用,旁边卡着台虎钳;
  • 最里头靠墙排着三辆报废的山地车,车把上挂满钥匙环,等有人买。

他干活,左手捏内胎,右手拿锉刀,那“嚓嚓”声跟撕布一样均匀。有学生推车来,他说:“放这儿,放学取。”晚上九点半关闸,车就堆在外头,他从来不上锁。

住户声音与气味

住在这个楼的,十一层那户当婚房用,每天早晚进出电梯的年轻人都在打电话谈修路。楼道里飘着炸花椒油的锅气,二楼煎饼摊早上五点就擀面糊。天台的薄荷有人掐来泡水,地下车库入口的墙壁,长年湿漉漉渗水,长了一片指甲盖大的绿苔。

你要是问值多少钱,老住户摆手:

“电梯井住着麻雀,天台长着番茄,车库里能补鞋,这楼就死不了。”

那天快傍晚了,我见赵师傅收摊,剩下半瓶补胎胶水,他拧开盖放到膝盖上,用铁皮勺挖出最后一点,涂在一只破了的旧球鞋上。那动作和补内胎一模一样。他抬头看我从楼上下来的方向,问了句:“上面那窝麻雀还都在?”我说在。他低头说:“等我哪天不干了,你叫它们下来,把鞋摊椅子叼上去,攒个新窝。”铁门在他身后碰上时,哐当一声。走廊尽头,不知谁家的收音机正在调台,声音一阵清楚一阵沙哑,最后卡在京剧的鼓点上,老生唱完一整句,那动静才跟木门缝漏进来的风一起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