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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林一条街|老板娘问你今天吃了没

有人推门进来,先问“榆林一条街还那样不?”我说哪样?他说,就是以前那种,地上有菜叶子,墙上贴满招租纸,理发店门口转花筒的那种。我说你自己拐过去看嘛。其实不用看,我在柜台后面坐着听了十年,这条街什么样,我比谁都清楚。

我这店在榆林一条街中段,卖烟酒饮料,顺带卖早点。门脸窄,摆三张桌子就转不开身。但街坊都认我这口豆浆,黄豆泡一夜,石磨磨的,稠得能挂碗。早上六点半第一锅,到七点半准光。有人端锅来买,有人蹲在马路牙子上就着油条喝。这条街的人不讲究,穿睡衣出来买菜的,趿拉着拖鞋来接水的,顶着满头发卷来取快递的,都是常事。

第一茬客人

早晨的榆林一条街先醒的是包子铺。王姐家的蒸笼一掀,白气扑到对面五金店门口。然后是修鞋的老孙头,他在电线杆底下支摊,那把铁椅子比我还老。还有送奶的,三轮车斗里摞着玻璃瓶,走一路叮当响。

我的豆浆锅一咕嘟,熟客就来了。老赵是收废品的,每天固定一袋豆浆两个素包,坐在门口台阶上吃。他跟我说过,这条街他收了二十年废品,收过别人扔掉的老式缝纫机,收过成捆的旧课本,还收过一个没拆封的新电饭煲——扔的人搬走了,嫌重。老赵咂嘴:这条街上的人,扔东西跟扔日子一样随便。

我说那你还不是天天来。他把塑料袋往兜里一揣,笑了:日子随便,肚子不随便。

晌午的闲话阵地

十点半以后,买菜的人拎着袋子往回走,这条街就松下来了。最热闹的反而是我这个小店,因为门口有张长条凳,能坐三个人,谁路过都坐一会儿。

这天中午,对门裁缝店的刘嫂过来借开水。她说昨儿个有个小姑娘拿条裤子来改,裤腰大了两寸,我跟她说这年头谁还改裤子啊,直接买新的算啦。她说贵嘛。我问她那裤子多少钱买的,她说网上买的,十九块九。

刘嫂瞪眼:十九块九你还改它干什么!

小姑娘说,这条裤子穿着最合身,不然买新的还得习惯。

刘嫂说到这儿,手里的线也没停:这街上的东西,都不金贵,但人都舍不得扔。我说可不是吗,对面理发店那把转椅,我搬来的时候就在,到现在少说十五年了,皮面裂了缝,用胶带缠着,客人坐上去还吱呀响,但老板就是不换。他说换了你敢坐吗?也是。

午后那点空当

下午两点到四点是空档。人不老少,但都是过路的。快递车停在路口,小哥们分货,纸箱子在地上码成一堵墙。有个叫小周的快递员,天天来买冰可乐,说这条街的冰柜比他家冰箱还凉。我说你天天喝这个,胃不要了。他拧开瓶盖灌了一口:命苦,胃享点福吧。

这种对话一天听八回。我不拦着,买卖人管不了谁的命,只管把冰柜电插着,可乐备足。

有时候下暴雨,街上没人。我坐在柜台后面数零钱,分币,角币,几张皱巴巴的十块。雨棚上哗哗响。这时候如果还有客人,多半是躲雨的,进门也不买东西,就站着。我也不撵,倒杯热水放柜台上。他喝完了雨小了,说声谢谢走了。榆林一条街这种交情,不值钱,但很耐用。

晚上的另一张脸

天黑下来,这条街换一批人。烧烤摊推出来,炭火红亮亮地冒烟。白天修鞋的老孙头收摊了,但他住在这条街的尽头,隔三差五叼着烟斗出来溜达,不修鞋,谁跟他搭话他都应。

晚上来我店里最多的,是下夜班的女人,买包盐,或者买瓶洗洁精。有个叫小陈的姑娘,总是深夜来,穿工装,脸上油乎乎的,买完东西蹲在门边吃点剩的豆浆。我问她今天饭吃了没,她说吃了,食堂的菜汤泡饭。我说豆浆凉了,给你热热吧。她摆摆手:老板娘,不用。我就是想问一句,你这榨菜还卖吗?

我说卖,给你拿两包。她笑了,工装袖口蹭到柜台的灰,也不拍。那条街夜里没人看谁,脏了就脏了,明天再洗。

她走了以后,我关灯锁门,顺带把门口那几袋垃圾拎到街口的桶里。路过理发店,里面的转椅没有转,在昏黄的灯下坐着,像个累极了的人,终于歇下了。

也不知道这条街算是新还是旧

去年有人来想在街口开奶茶店,看了几天走了,嫌人少。可这条街上的人不觉得人少,老赵还是天天来喝豆浆,刘嫂还是天天坐门口纳鞋底,小陈偶尔还来买榨菜。奶茶没开起来,那间门脸现在卖的是修电动车的,地上全是黑油渍。

有时候我端着一杯豆浆站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想起刚搬来的那年,也是秋天,风把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满街跑。那时候我没有这家店,推着车在路口卖早点,淋着雨收摊,没有屋檐。

现在至少有个屋顶了,虽然下雨天还是会漏,接水的脸盆搁在货架顶上,隔半分钟滴一声,像走慢了的钟。挺好的,这条街不用走快。它就这样,一天一天转着它的转椅,滴着它的水,喝它的热豆浆。你问我榆林一条街有哪些好?我还真说不全。柜台上那支老算盘,珠子少了两颗,我用黄豆代替,依然拨得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