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芜湖站衔女为啥叫衔女|从一张旧站台票说起

我工具箱底层压着一张1997年的硬板站台票,浅黄色,右上角印着“芜湖站”三个红字。票面已经发脆,边缘起了毛,每次搬工具挪地方都得垫块布。这张票不是我的,是当年一个在候车室卖茶叶蛋的大姐塞给我的,让我帮她认认票面上的四个小字。票上印的是“中转签字”,但她非说印的是“衔女”两个字。

她叫周桂兰,那时四十七八岁,头发用黑卡子别得一丝不乱,围裙口袋里总揣着半包蚌埠香烟。她指着“中转签字”旁边的站务章说:“你看,这像不像‘衔女’?咱们芜湖站的这些姑娘,都是嘴里衔着一股劲儿在干活的人。”

站台上的“衔”字门道

我干了二十来年铁路维修,在芜湖站前后待过八年,知道周桂兰说的没错。站里的女站务员,特别是跑客运的,手里永远掐着三样东西:一截粉笔、一把信号旗、一本涂改得密密麻麻的交接簿。她们走路都带着小跑,说话像爆豆子,但最怪的是——每个人嘴里都含着一片东西,有的是薄荷糖,有的是话梅核,实在没有就咬着一截铅笔头

老站长孙胜利说过一句直话:“嘴里不含着东西,一天下来嗓子就哑了。从早六点喊到晚十点,你试试看。”那会儿站台没有电子喇叭,全靠人喊。喊“列车进站,退到白线后头”,喊“七号车厢补票这边”,喊“抱小孩的同志往南走”。喊到后半夜,嗓子眼像塞了团棉花,吐口痰都是血丝子。于是站里兴起个不成文的规矩:姑娘们上岗前先含一片陈皮,润喉,也提神。

陈皮含久了,腮帮子鼓一个小包,说话有点含混,但吐字还是利索的。旅客听着觉得她们嘴里“呜呜噜噜”的,有人就问:“你们嘴里衔的啥?”她们就指指腮帮子:“陈皮,化痰的。”一来二去,“衔”这个说法就从站台传开了。不是书面上的“衔命”或者“衔恨”,就是实实在在的,嘴里衔着东西在干活

一张票根引出的旧事

我手里那张站台票,其实就是周桂兰给我的“样本”。她那会儿正帮站里的姑娘们攒一个土方子——把吃剩的话梅核洗干净了,装在铁皮盒里,谁嗓子疼就含一颗。她让我看票面上的“衔女”二字,其实是想证明这些姑娘名声在外:

“你听售票口排队的旅客咋说?‘芜湖站的衔女,办事利索,就是说话嘴里像含着个枣。’这不是坏话,是夸她们嗓子累成这样还不停嘴。”

我蹲在候车室角落的暖气管边上,拿手套擦掉票面上的灰,仔细看了半天。那枚章印得模糊,但“中转签字”四个字确实有点像“转”字缺了半边,被墨水洇成一道黑杠,边上又盖了个“始发”的方章,叠起来看,倒真有几分像“衔女”。我跟周桂兰说:“这是章子盖重了,不是那两个字。”她把茶叶蛋罐子往架子上一墩,笑了:“我知道不是。但大家叫顺口了,就叫下来了。”

1999年夏天最热那几天,一场暴雨淹了站前广场的下穿通道,水漫到膝盖。站里十几个女站务员卷着裤腿站在水里,一人拽一根麻绳,缆住旅客的行李箱往台阶上拖。当天值班的领班叫刘彩云,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话,就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生姜糖,也不管辣的,直接塞进嘴里,硬靠着那点刺激喊出了两句话:“老人孩子先上!”“行李放下,上去再拿!”那天她从水里出来,鞋里倒出半鞋壳子泥水,嘴里的生姜糖还含着,没舍得吐。

站台延伸的方向

后来高铁通了,电子喇叭代替了人声,站台上再也听不见此起彼伏的喊话。但“衔女”这个叫法没散,反而漂到站外。站前那排卖快餐的小店,找的服务员小姑娘干活麻利干脆,店主老赵就跟客人介绍:“这是我们芜湖站的衔女,手脚比男同志还快。”

周桂兰前年去世了,她攒的那盒话梅核不知去向。我工具箱里的站台票也快磨透了,纸张像冬天干裂的手背,使点劲就得碎。但每次路过芜湖站,看见现在那些穿着崭新制服的高姐站在自动闸机旁边,轻轻伸手示意“请刷身份证”,我总想起刘彩云嘴里的生姜糖,想起周桂兰掐灭半截蚌埠烟、弯腰掀开茶叶蛋锅盖的样子。

站台票上那枚章印已经淡成一片灰影子,我还留着。哪天得闲了,该拿放大镜再照照,看看那两道模糊的墨迹到底横着像什么,竖着又像什么。不过照出来也不打紧了——叫了二十来年,谁还会真去对那两个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