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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站街|出摊修鞋三十年的手艺人自述

“师傅,我这鞋跟磨偏了,能修不?”一个穿工装的小伙子蹲下来,把右脚那只老北京布鞋脱了递给我。我接过来翻了个面,中指顶住鞋膛,拇指摁着后跟外侧,来回蹭了两下:“磨得不算狠,三块钱,钉个掌,二十分钟。”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票子,我拿找零的三块硬币搁在他搁鞋的那只手上,他攥着,没走,靠在电线杆上抽烟。

我在这儿摆摊二十三年了。西安站街,说的不是那趟著名的大雁塔北广场,是东五路尽头这一段——解放路往东拐,过了尚俭路,老城墙根底下那条斜街。早些年叫“站街”,因为两边全是长途汽车站、货运站、旅馆和劳务市场,一天到晚有人站在街沿上等活儿、等人、等吃的。我占的这个角,前头是家卖甑糕的,后头是家改裤脚的裁缝铺。我的家当就是一部手摇补鞋机、一箱鞋钉、几卷麻线、三把锥子、一瓶胶水,外加一张马扎和一个铁皮工具箱。

修鞋这活计

干我们这行的,最怕的不是活儿脏,是站街上没人理。头五年最难熬,早上七点天刚亮就在这儿蹲着,看公交站牌下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她们有的拎着小包匆匆往车站赶,有的挎着纸袋子停在水果摊前问价。那个年代的西安站街,修鞋摊没有十个也有八个,我算来得晚的,只能靠手艺把回头客留住。

一位西安本地的老姐姐,常来找我换鞋底。她爱穿那种方口黑布鞋,走起路来鞋底磨得又快又匀。有一次她拿着两只鞋来,一只底子裂了缝,另一只还能穿。我拿锥子挑开线,又用钳子把旧钉子拔了,再上麻线缝实。她等得无聊,蹲在边上和我唠:“你这手艺,跟我爸一个路数。我爸在南门那儿修了一辈子鞋,他说人脚底下没小事,鞋不舒服,心就慌。”我一边收针一边接话:“对,脚稳了,人才敢站街上看车看过往。”

修鞋不算手艺,算“脚底下的良心活”。 你给人家钉个掌,力道大了,打穿鞋底伤脚;力道小了,走两步就掉。这么多年,我手上有数——什么时候用铁钉,什么时候用胶粘,什么时候得换后跟那整块牛皮,都是实操攒出来的。鞋油我准备了黑色、棕色、无色三种,光是擦了打光这一道,就能分出个高下。

  • 换鞋底:旧底拆净,磨平,刷胶,上压机,二十分钟干。
  • 补鞋帮:裂口的拿麻线对缝,磨破的贴皮,线穿对眼,不留线头。
  • 钉鞋掌:选厚度3毫米的橡胶掌,拿三颗钉子,呈三角形打进后跟外侧。

站街边的形形色色

我在西安站街的这个口,见过的人比走过的车还多。有穿西装打领带的小白领,皮鞋后跟磨低了,让我给他垫一个内增高垫;有刚从工地下来的泥瓦匠,胶鞋开口了,拿胶水就能糊住;还有人拎着掉了一边鞋带的运动鞋来,问能不能配一条颜色近似的。

记得有一年腊月二十七,天冷得拿不出手,一个背大编织袋的大姐站在我摊前,犹豫半天,从袋子里掏出一双红色高跟鞋。鞋头磨得见了白皮,后跟细得像根筷子。她说:“师傅,我明天要坐绿皮车回宝鸡老家,这鞋是我过年穿的,你能给钉个掌不?”我拿起来掂量一下,说能。她长出一口气,蹲在那儿看我干活,我也没催她,只听见来往的车喇叭声和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混在一起。鞋钉敲进去的时候,她忽然说:“这个年,就靠这双鞋撑场面了。”我没接话,锤子笃笃地敲实了钉子,递回去。她拿手抹了一下鞋面,笑了,塞给我五块钱,说不用找了。

“脚底下的事儿,再不值钱,也是人身上最贴地的一关。”

那几年最多的时候,我一上午修过二十三双鞋。如今这条站街还是老样子,汽车站的候车棚掀了重盖,土路铺了柏油,巷口那棵大梧桐树还在。街对面开起了连锁奶茶店和手机贴膜铺子,修鞋摊就剩我一家。没人说“站街”这个叫法了,物流的快递小哥和网约车司机倒是站在路边等单,也像当年车站那批扛着铺盖卷找活干的人。

我这工具箱和小马扎

工具换了几茬,手摇补鞋机是第二台,第一台是一九八六年买的,上海产,踩了好几年,摇把磨得溜光。现在这台是旧货市场淘的,铸铁座子,沉得很。锥子有好几把,尖的、弯的、带勾的,各有用处。铁皮箱里一直备着半瓶白酒,冬天冷得手僵,就倒一口在掌心搓开,再用劲缝鞋。那年头没暖气,零下七八度的早晨,拿铁件的手不敢伸出来,一碰就粘皮。现在条件好了,我多备了一副棉手套,顺便在箱里搁了卷暖宝宝贴,干活前先贴两片在膝盖上。

站街站久了,膝盖最怕凉。 我没想过挪窝,周边住户认我这张摊,老远见了就打招呼:“还在呢。”“在呢。”西安站街的修鞋师傅要是头一天没出摊,第二天准有人来问是不是病了。他们拿鞋来,有时候不着急穿,就搁在这儿,说是“放你手上放心”。我先把鞋收在工具箱旁边那层木头板上,干完这一双,再拿下一双。

旧掌厚度磨损情况处理方式
≥3毫米轻微磨偏只打前掌,加一个后跟贴片
1-3毫米明显歪斜整底拆换,上胶压固
<1毫米磨到中底换底外加楦型调整,垫半码软垫

有一回,一个年轻姑娘送一双马丁靴来,靴筒上划了道口子,她问能不能用线缝出个图案盖住。我说可以,拿蜡线走了之字形,又加了两针小叉。她看了半天,说像道闪电。自打那以后,她每个月来一回,带不同鞋子,还介绍同事来。这个月她拿来的那双帆布鞋,鞋帮洗得发白,她问我能不能把后跟处的加固条换成明线,我说行,给她缝了一道蓝线一道白线。她走的时候在路边站了一小会儿,好像是在看早班公交车来没来。

路灯亮起来的时候,我把机器和箱子捆上小推车,准备收摊。街边卖烤红薯的炉子冒白气,车站广场广播里放着报站声。我低头把马扎上的灰拍干净,看见鞋摊旁边地上落了一片梧桐叶,叶边卷着,像只旧鞋似的趴在那里。我没捡,推着车往回走,背后那排柳树影子斜拉在街面上,跟二十年前刚来的时候一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