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厨师培训班,作者: ,:

宜宾二二四巷子晚上有吗|修了二十多年鞋的老杨也答不瓷实

“你问二二四巷子晚上有吗?”老杨把锥子往鞋底上一扎,抬头瞥我一眼,“哪年的事?你要说九几年,那会儿巷子里头还有弹棉花的,十点都不收摊。现在?你去看看,过了八点,黑灯瞎火,连狗都懒得叫。”

我蹲在他摊子边的马扎上,手里捏着那双开胶的劳保鞋。老杨是二二四的老住户,在巷子口修鞋修了二十来年,摊子从一辆二手三轮车换成现在这个铁皮棚子,棚顶压着几块砖,怕风掀了。“那你说,夜里头就没有一点动静?我要找个地方补鞋,总不能白天专门跑一趟。”我问他。

“补鞋?你白天来。”他拿锥子点了点我,“我这棚子夏天五点半就收,冬天五点多就扯灯了。你想晚上来,巷子口那个卖烧烤的倒是出摊,但是他不补鞋,他补肚子。”

我笑了,他这话接得倒是利索。老杨又低头干活,手上的顶针褪了色,包浆比他那把锥子还厚。他老婆在棚子后头择菜,听见我们说话,插一句:“他哪说得清?你问的是巷子中间那个小卖部,人家晚上开到十一点,卖烟卖酒,也卖电池。”

巷子白天的规律,我摸得比自家锅底还清楚

二二四巷子其实不叫二二四,那是单位代号,住久了都这么喊。巷子全长三百来米,两边是老式红砖楼,七层的,外墙皮掉得一块一块像狗啃的。楼下是一排门面房,白天开十个铺子:缝纫店、面条加工店、蜂窝煤店、修锁配钥匙的、卖五金工具的,还有两个麻将馆和一家药店。老杨的修鞋摊就卡在五金店和麻将馆中间,一个铁皮棚子,一蹲就是二十年。

白天这里热闹,尤其是早上七点到九点,上班的、送娃的、买早点的,人在巷子里挤着走,摩托车按着喇叭,卖豆浆的把桶摞得叮当响。中午十一点半以后,面条加工店门口堆一摞一摞的湿面,老板老魏扯着嗓子喊:“切的宽的、韮叶儿的,要哪种?赶紧拿!”麻将馆午餐时间歇一会儿,到下午两点又开场,哗哗的洗牌声能从楼下传到四楼。

但你要问“晚上有吗”,我得说实话:晚上是另一种有法,不是白天的那个有。

老杨还记得,二〇〇五年那阵,巷子口还有个修自行车的,姓尤,晚上也出摊,车上挂个白炽灯泡,蹲在那补内胎。后来巷子里装了几次路灯,灯泡换LED了,但人流越来越稀。年轻人搬走不少,剩下的多是在二二四厂里干了大半辈子的退休工人,晚上不看别的,就看《新闻联播》和养生节目。

晚上的二二四,有凉风、有串味、有几盏灯

我按老杨说的,晚上八点二十又去了一趟。巷口确实有两家烧烤摊支起来了,一家姓梁的卖五花肉烤串,一家姓周的烤铐鸡脚筋。两家不争,隔着七八米各干各的。炭火红起来,辣椒面一撒,风里全是呛鼻的糊香。几个穿厂服的中年男人搬了塑料凳坐矮桌旁,桌上摆了大绿棒子啤酒,脚边堆一地钎子。

往里走三十米,小卖部还亮着灯,玻璃柜里摆着五号电池、风油精、康师傅方便面。老板是个矮胖的中年女人,坐在门口刷手机,头也不抬。我问她开到几点,她说:“明早。我睡这。”

再往里,修锁配钥匙的铺子门头灯也开着,但门口挂块牌子:“钥匙快配,八点半前可取;八点半后明早九点。”卷帘门拉了一半,里头师傅还坐在工作台边拿锉刀打磨一把铜钥匙,电灯泡照着铝屑细细地落。

走到巷子中间,老杨的铁皮棚子早关了,但棚旁边的墙根下还坐着个人——是那个扫巷子的清洁工,姓刘,手边放个搪瓷缸,冒着热气。他见我过来,问:“你找老杨?他回家喝酒去了。他要是在,他就能告诉你,巷子晚上的正常,是该回来的回来,该收的都收了,但还有几盏灯愿意亮着。

每个年代的晚上,都有各自的不一样

老刘没在这巷子住了半辈子,但他扫了刚好九年地。他跟我谈起了九十年代:“那时候巷子里头,有人搭个木架子摆录像带,一块钱租一晚,拿回家放VCD。晚上十一点还有人敲门喊‘多放一晚’。”

他又说:“二〇〇几年,刮起养生风,巷子底那栋楼下开过一家足疗店,晚上九点还有老太太排队等着泡脚,用桶装着艾草水,泡完在那聊一钟头。”老刘形容那个味道,难闻中带点香料气,“比现在这烧烤味多一丝苦。”

时段晚上二二四巷子的东西还在不在
九几年的晚上录像带摊、弹棉花门面、蜂窝煤炉子冒白烟没了
零几年的晚上修车摊、足疗桶、井边洗衣服的声音就剩下小卖部一个
现在的晚上烧烤摊两处、小卖部一盏灯、修锁铺半拉卷帘门还在

老刘说:“笼统讲,二二四巷子晚上有吗?有,但从来没有过那种大街一样的正点热闹。它晚上像一口老砂锅,火死压着,就那点底温烫着芯子,你以为凉了,舀一勺还烫嘴。”

巷子最深处的墙根,有人点着落地灯看旧书

我走到巷子尾巴,最后一栋楼拐角,墙根花台边,有个人竖了盏带夹子的落地灯,插线板从一楼窗户孔拉出来。坐在灯下的是个戴老花镜的干瘦老头,翻着一本没皮的旧书,旁边小凳子搁一个玻璃杯,茶水泡得黑红。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不出声,又低头看。他翻一页,用指头蘸一下唾沫,嚓的一声响。

那灯的线用黑胶布缠了好几道,接头处还吊着一个塑料瓶底,怕水淹。他身后墙皮上钉着两排铁钉,挂了几双洗过的布鞋,一只鞋里塞了一团报纸,在夜风里微微晃。

我走过去多嘴问一句:“师傅,这都九点多了,您还看呢?”他没抬头,夹着烟咳嗽两声,声音哑:

“白天人多声杂,晚上的字才读得进去。你不也专门晚上跑来看巷子吗?你看你的,我看我的。”

他翻了一页,茶水表面颤了颤。那根插线板是从一楼的窗户缝塞出来的,窗缝里垫着一截毛巾,把线压得严严实实。

我退出来,走到巷子口又转回头看,整条巷子只有那盏落地灯和一串烧烤炉的炭星子还亮着。老杨的铁皮棚子跟前,不知道谁往他锁上挂了个塑料袋,装了俩橙子,压着张纸条。风一吹,塑料袋哗啦啦地响,像个一夜都没想好要说的话。老杨第二天早上揭下来看了,又把橙子搁在摊子角上,谁也没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