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九里堤一条街|菜筐挨着修鞋摊,饭点飘出回锅肉
下午四点半,我把店门口的冰柜挪开半尺,王姐的菜担子刚好卡进来。她蹲在地上理藤藤菜,叶子上的水珠子滴到我的“雪花”啤酒箱上。对面修鞋摊的老赵正拿锤子敲一只女式凉鞋的跟,叮叮当当的声音穿过街面,撞进我耳里。这条街叫成都九里堤一条街,长度不到六百米,却挤着四家麻将馆、两个裁缝铺、一间五金店,还有我这家卖烟酒饮料兼带卖卤肉的小门面。
开铺的规矩
我在成都九里堤一条街守了十三年店。规矩是从我妈手上接过来的:早七点卸门板,晚十点上锁。门板是杉木的,共十二块,最底下那块被三轮车撞缺过一角,暴雨天会渗水进来。我用水泥抹了三次,还是有点潮,索性拿旧《参考消息》垫着。垫着垫着,那角报纸就糊在水泥上,油墨字反过来印进了地面。
早上的生意一半靠租住户,一半靠过路客。七点半光景,拎着豆腐脑的姑娘要一包“娇子”,穿工装裤的小伙买两罐红牛,住在三楼的那个舞蹈老师每天固定来拿一瓶矿泉水,找零的硬币她要五毛的,说压脚背用。琐碎得很,但没这一单单,我这铺子就凉了。
“老板娘,这阵子那条新马路修通,你们这条街怕是更冷清了。”送水的李师傅放下桶,抹了一把汗。
我递他一根烟,说:“冷清有冷清的好。九里堤一条街本来就不是给外人看的,熟客找得着门就行。”
他说得不错,后街那堵围墙拆了以后,车流都走新道,这边变成半截断头路。可奇怪的是,人没少。象棋摊还能摆三桌,摩的大哥的午饭还是来我这儿买卤猪头肉——真空包装的他们不要,嫌没那个油香。
能当坐标的东西
在成都九里堤一条街上混熟了,你会发现自己其实是用东西记路的。列一下我这店门口常驻的物件:
- 一个生锈的三角铁架子,下午摊凉粉用的,晚上收进去。
- 老赵的修鞋机,铸铁的,底座他拿铁丝绑在一块红砖上,怕被风刮倒。
- 王姐的菜篮子是竹编的,底部垫着尿素袋子,隔天换一张新的。
旁边的酸辣粉店门口总是泊着一辆墨绿色电瓶车,车筐里插着两把雨伞,一把黑伞骨断了没修,一把是花格子的。店主说夏天遮太阳用。要是哪天这两把伞不见了,谁都知道他打牌输了车子被抵走,不是出了别的大事。
这些杂碎东西看着零散,拼起来就是街上的座标轴。一个人打电筒在青砖墙边照来照去,那是找昨晚上掉的黑车钥匙;若有人拎着一根黄铜门闩走,那定是去街尾修老式木门的李木匠家。
饭点最见真章
中午十一点半到一点是这条街的呼吸时间。酸辣粉的醋味先冲出来,接着就是我家卤锅里的八角桂皮香,两股气绞在一起,再从王姐的菜担子上滚过去。她自己蹲着吃盒饭,掰开豆豉鱼罐头倒进白饭里,见我瞟一眼,就说,“比你那卤肉强,吃着利索。”
我承认她挑剔得有道理。我的卤水是前天新换过料包的,下中街那家只熬三天,我熬满五天,熬到荤油全浮起来才算数。老赵隔两天买一回卤豆干,他说一吃就能吃出你是哪天换的、配料里放过几粒冰糖、有没有用花椒叶省事。这种吃嘴巴的人,糊弄不得。
有一回,两个穿校服的中学生指着一锅卤藕问会不会辣,我说微辣,她俩各夹了两串。付钱时,其中一个女孩翻遍了兜才凑出硬币,硬币碰在柜台玻璃上叮当一响。我说算了,女孩不干,硬是把四个五毛的排成一条线推过来,才攥着藕串跑开。王姐在旁边看着,说了句闺女有才,算钱算得比你的明白。
我笑笑,没接话。成都九里堤一条街上的孩子,多是这样的,零钱紧张,但手脚干净。
傍晚的暗销
天擦黑那一个钟头,铺里没什么灯光生意。街灯亮得迟,门面又深,我把柜台上的十四寸小电视打开,声音调小,播新闻。不是为了看,是为了让临街路过的人觉得这里有活人气。老赵收了摊,会把鞋油罐和刷子包在一块蓝布里,塞进工具箱,然后把箱子锁在修鞋机底座上。他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明天见。”
“明天见。”我说。
其实明天不一定见。下大雨他不来,感冒他不来,有时候家里有事也整周不来。但我们俩都不把这个说破,仿佛这街上的口头约定比天气预报还准。王姐收菜担子的工夫,把剩下几根黄瓜塞到我冰柜边上:“明早拌凉面用。”
她说得随便,我从抽屉里拿一包盐放她篮子里。她也没谢,弯腰扛起担子就拐进了支巷。那巷口的灯坏了几天,没人修,她的侧影走到暗处就不见了,只听见竹筐碰着墙角的蹭响声,一路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响下去。
我关了冰柜盖,把那块缺角的门板先装上。黄昏的风从街口灌过来,卷着一股酸辣汤底和柏油的热气,吹得柜台上那张摊开的报纸边角掀了两下,没有完全翻过去,就那么翘着,露出一行旧月份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