芜湖锅炉厂属于哪个区|老厂门朝北开,过铁路就到
我骑了四十分钟电动车,从镜湖区的老报社出发,过了中江桥一直往南。路上问了两个环卫工,第三个——那个在绿化带边上抽烟的老头——他冲我摆手,说“锅炉厂啊,早拆了,你往那个烟囱根底下骑”。车拐进一条两车道的路,路牌上写着“利民路”。路边卖早点的摊子收了,油条锅还冒着青烟。我刹住车,看见前方一百米处,半截红砖烟囱立在一片工地围挡后面。
一、先在地图上找它,再在土里找它
芜湖锅炉厂属于哪个区?这个问题,在手机地图上搜“芜湖锅炉厂”,跳出来的第一个结果是“弋江区·利民路与长江南路交叉口东南侧”。第二个结果是一家做二手锅炉贸易的公司,地址在鸠江区。我打电话问以前的老同事,他说厂子当年办在澛港镇,后来行政区划调整,澛港划给了弋江区。所以准确讲,厂区现在属于弋江区。
但真正去过现场的人,不会只记一个区名。我记得那块地最显眼的不是厂房,是一堵刷着“安全第一”白字的灰墙,墙根堆着铸铁管,管口用塑料布堵着,里头塞了稻草。1980年代那会儿,这堵墙外面是一大片菜地,种的是本地人叫“矮脚黄”的青菜。现在墙没了,菜地变成了一片停车场,停着十几辆挂外地牌照的半挂车。
我在工地门口碰到一位姓周的老师傅,七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胸口别着一枚模糊的厂徽。他正在看围挡上的施工公示牌。我递了根烟,他接了,说:“你问厂属于哪个区?弋江区嘛,但以前我们上班都讲‘去利民路’,不讲区。”
“那时候厂门朝北,出来就是利民路,路对面是铁路专线。每周三早上八点,运煤的火车准时来,汽笛一响,厂里食堂的馒头刚好出笼。”老周望着围挡里头,那儿只剩下一段轧钢用的旧轨道,一半埋在碎砖里,另一半被野草吞了半边。
二、厂里的事,最后都落在几样东西上
我从围挡缺口往里走了几步,地上散着当年厂区的浇筑水泥块,块里嵌着细铁砂,踩上去发闷。老周跟在后头,指着西边一片空地说,那里原来是铆焊车间,跨度四十米,行车梁还在,用的螺栓全是高强钢,三十年了没松过一颗。他说车间里最吵的是铆枪声,叮叮当当像几百只铁鸟啄食。
他又带我看东角地下一根断了的供水管,管径比人腰粗,断面锈成黑褐色,但内壁还能看到一层水垢,一厘米厚,“这是硬水烧开的,碱大,工人杯子里的茶垢都比别处厚”。
我问他厂里当年最火的是什么产品。他想了很久,说:“快装锅炉,就是那种整体出厂、现场接根管子就能用的。卖到过甘肃、新疆,还在新疆吐鲁番装过一台,当地人说锅炉房周围三伏天都不用开电扇。”
他没提数字,我也不追问。老厂的数据,大多锁在破产清算资料里,找不到了。
关于该区的一些传闻
我后来去了弋江区档案馆,没查锅炉厂的名目,倒是翻到一本1992年的区志,里头提到“利民路南侧,原有机械工业区,后逐步为居住用地替代”。这大概是官方记录里最接近的一句话。附近小区叫“都宝花园”,当初盖楼时用的地基桩,据说有一部分就是拆锅炉房留下的混凝土柱,钻孔时工人说“打不下去,里面全是钢筋”。
三、走的时候,烟囱的影子刚过脚面
下午三点,工地的工人开始往围挡上挂新的公益广告布,“安全生产”四个字印得很正。老周把烟掐了,回身从一辆电动三轮车斗里提出一只旧搪瓷杯,杯身印着红字“安全生产月·1995”,杯底一圈黑垢。他拧开盖子,倒掉半杯冷茶,又回工地门口的水泥台子边坐下。
我问他这厂还在不在生产,他说:“你听,哪有铆枪声呢。”周边很静,除了围挡外一辆卖卤菜的电动车按了两下喇叭,就只剩下风把围挡布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的声音。那道半截烟囱的影子里,搁着一辆共享单车,车筐里塞着半瓶矿泉水,太阳一晒,水珠沿着瓶壁慢慢往下爬,落了地,渗进土里,土是暗棕色的,混着铁锈末。
我把电动车调了头,后视镜里老周还在那儿坐着,像是等着什么一样,又像什么都没等。车把底下的储物格里,我那张写着采访提纲的纸卷成一卷,最顶上两个字写了又划掉,只剩下“弋江”两个铅笔字,字边沾了一点黑灰——不知道是风从工地带来的,还是刚才那截旧水管蹭的。路对面新开了一家卤肉店,门口亮着红底白字的灯箱,没有烟雾,但味道飘到这儿,已经到了秋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