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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裸四推|南街老槐树底下修车摊子前的那些实在话

今儿个吃过晌午饭,我拎着那个搪瓷茶缸子,往南街老槐树底下走。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树皮皴得跟老辈人手上的裂口一个样。树底下那个修车摊子,老刘头正蹲在那儿,拿一把豁了口的改锥,撬一条外胎。这条街上都叫他老刘头,其实他比我小两岁,今年刚满六十三。

摊子边上横着条长条凳,凳面磨得发亮,漆皮早掉干净了。我挨着凳头坐下,把茶缸子往地上一搁。老刘头抬头看了我一眼,拿袖口蹭了蹭鼻子尖上的汗,没吱声。他跟前那辆二八大杠,车架子倒着放,两只轱辘卸下来支在一边。我问他:“这是谁的,又扎胎了?”

“老张头他外甥的,说是今早经过正阳路那片工地,碎玻璃跟铁屑子扎进去七八个眼。”老刘头说着,拿改锥又撬了一下,那外胎猛地弹起来,里带换下来,他捏着那根内胎,像号脉一样一段一段找漏气眼。

我忽然就想起个事儿来。上礼拜他家那台凯歌牌电视机,图像糊得跟隔着毛玻璃似的。正好那段日子,邻居们都在议论怎么调电视信号。我就跟他聊起这个。老刘头不爱看电视,家里那台是儿子给买的,他老伴儿爱看。他问我:“你上回找人调的那叫什么来着?”我说:“那叫全裸四推。你甭听名字怪,其实就指调电视信号的四个步骤。”

老刘头拿脸盆打了半盆水,把内胎按进水里,一处一处看。水面上咕嘟咕嘟冒起一串气泡。他拿粉笔在冒泡的地方画个圈。我接着跟他说,那全裸四推也分个先后顺序——第一步把天线头那层包皮剥干净,露出铜芯;第二步拿砂纸把铜芯蹭亮,这叫去氧化;第三步把芯和网线分利索,别缠在一块儿;第四步拧紧接口,再推着天线杆子慢慢转角度,找到信号最稳的位置。老邻居家上个月小孩动了天线,顶楼平台上那根杆子歪了,图像全是雪花片,我上去照着这么弄,还真管用。

老刘头抬起头,说出那句让我琢磨了一礼拜的话:“你老说那个全裸四推,我看着也像,干我们这行的讲究,也是把线头子剥干净、锈打磨掉、分清楚正负、再接牢靠,道理哪行都一样。”

我当时愣了一下,没接上话。他弯腰从车摊子底下拽出一个纸壳箱子,里头都是乱七八糟的零件:断了的钢丝、废弃的刹车线、卷成一团的胶皮管。他挑出一截废旧电线,估摸是旧电瓶车上换下来的。他用指甲掐了掐那外皮,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斜口钳,咔嚓一声剪断,然后把那段黑皮从中划开一道口子。

他摆弄那截电线的工夫,跟我聊起附近小区的那些板楼。六层的红砖楼,房龄比我儿子的工龄还长,楼道里电线跟晾衣绳一样横七竖八。多数人家图省事,就找楼下的电工小张帮个忙。小张那孩子手艺可以,就是话少。说是给人家修完天线,也不多解释是咋回事。我心想,他那套法子万变不离其宗,说穿了,也是在全裸四推那几步里头下功夫。

老刘头拿钢丝刷蹭那铜芯,铁板似的糙手劲儿,铜丝儿刷得亮晶晶的。他又把网线像编辫子一样拧成一股,拿电胶布一圈一圈缠好。我没问他这是给谁修什么,应该就是给邻居老孙家楼顶那根歪天线做根引线。老孙头六楼,最顶层漏水,去年铺的油毡,今年又起碱了。天线晃来晃去,电视信号断断续续。

我就坐在那儿看他忙活,一下午没说多少话。有风从南街那头灌过来,把老槐树上的叶子翻了个面。老刘头收工的时候,天擦黑了,路灯也亮了两盏,隔一个灭两盏,那是居委会为了省电调的。我拎起茶缸子要走,他叫住我:“这个你拿回去,我拿它比量着新做了一根线头,还拿铜丝捻了个锁扣。”

我回头一看,他递给我一小截裹着红胶布的东西,拿在手里轻飘飘的。那道红胶布缠得规规整整,露出一截亮铜芯子,上头拿尖嘴钳掐出三道细牙纹,防脱的。我没细问,把它揣进上衣口袋,走几步再捏一下,硬邦邦的,还带着斜口钳咬过的那种毛边。回到家掏出来搁窗台上晾着,窗台上那盆吊兰叶子已经窜出半米长,拖着绿穗子,缠住那张红胶布的一角就不撒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