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岗小巷子现在还有爱情吗|一巷晨昏旧门牌
傍晚六点,我从谢岗市场侧门拐进去,巷口那棵龙眼树还在,只是树身钉了块蓝底白字的铁皮:“谢岗三巷,长120米,宽1.8米”。铁皮边角卷起,露出下面一曾灰白的水泥底。巷子窄,两边墙根各留半米,隔几步就有一只塑料凳,凳上搁着搪瓷碗,碗里三两颗花生米,那是在等猫回来吃。
第一户门牌是“三巷1号”,铁栅栏半掩,门内停着部电动三轮,车斗里摞捆纸皮。隔壁2号没开门,但窗台上摆了盆金边吊兰,叶子压着一条半湿的蓝布围裙。我站在3号门口,听见里面厨房有锅铲刮铁锅的声音,油星滋啦响,几分钟后一个阿婆推门倒水,看见我,也不问,只点了下头,转身回去把门带上。
巷子快到头那段,地面铺的是旧红砖,砖缝里嵌着发黑的枇杷核。半面墙上用粉笔写了两行字:“阿明 7月3日 15:30你妈收的衣在3号门后面”,下面另一行歪斜的:“5:30我去接小辉,勿挂”。粉笔字被雨洇过,但笔画还能认全。
再走几步,是巷尾的公共水龙头,龙头滴着水,滴到一只红色塑料桶里,已经满了大半。桶边蹲着穿灰工装的男人,左手拿烟,右手拿手机看短视频,放的是粤剧《帝女花》,长平公主那句“落花满天蔽月光”重复了四遍。我问他:“师傅,这条巷子住的人多吗?”他关了视频,抬头说:“白天没几个人,晚上九点以后年轻人回来,电动车能堵到巷口。”烟灰落在他鞋面上,他没掸。
我往巷子另一头走,那端直通谢岗旧街的骑楼底。骑楼廊柱上贴了张旧海报,是2019年本地粤剧团的演出单,纸张边角卷曲,但油墨还清楚:“折子戏《搜书院》”。海报下方,有人用圆珠笔添了一行字:“翠莲,你伞还在我家里,月底前带回给你。”伞后面画了个括号,没填内容。
这行字笔迹用力,“翠莲”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后面的字略微潦草,“伞”字最后一竖拖得长,像在赶时间。我问隔壁杂货铺的老板,他说海报是他儿子贴的,“不知谁写的,挂了快两年,风吹雨淋也没掉。”老板把指甲剪得咔咔响,又说:“翠莲?住一巷的那个翠莲?她早搬了,去年走的。”
我走出骑楼,街上路灯刚亮,昏黄色的光铺在青石板上。有对情侣从对面饮料店出来,男的捧着两杯柠檬茶,女的低头在手机里点餐,两人没牵手,但肩挨着肩,走两步停一下,女的笑了一声,男的就伸手把她额前的头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很快,快到我还没看清,他们已经走到巷口。姑娘回头看了眼巷口的黄灯,然后跟着男友拐进更暗的支巷,支巷里一家修鞋店的招牌还亮着,白炽灯照出柜台上几双待取的鞋,鞋带松松地垂着。
我低头看手机,七点二十分。再抬头,那家修鞋店门口多了张板凳,板凳上坐着个穿蓝布衫的大爷,他面前放一瓶红花油和一包棉签,正把右脚搁在左膝上,拿棉签蘸油涂脚后跟。见我看他,他没停手,自顾自说:“脚一冷,她留的风湿就犯。”她是谁,他没说。脚趾头上一条旧疤痕在灯光下泛着白,像是很久以前划的。
修鞋店隔壁原来有家照相馆,门玻璃上贴着“搬去东城”四个字,剥剩两个。我透过门缝看进去,里面墙上有几张未取的黑白照片,其中一张是男式中山装,胸口别着朵布花。照片带玻璃开裂了,横竖两道线,正好把两个人影切开。
继续遛达回来的路上,我在巷中段碰到一个女人,四十上下,穿防晒衣,裤兜里露出一截卷尺。她正拿记号笔在一根铁水管上写字——水管离地一米二,漆面有些掉,她用笔写了一个手机号,后三位是“221”。写完把笔插进口袋,掏手机拍了张照。
“写号码干嘛?”我问。她说:“我公公房子的水管爆了,让师傅来看,留个电话。”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写在水管上,比拍照片牢靠。”她转身走的时候,笔帽没拧紧,口袋里渗出一小块蓝色墨水,在衣料上洇成一朵不规则的云。
夜里九点多,我再路过巷口,那对情侣又出现了,站在龙眼树下。男的正把外套脱下来给女的披上,女的没接,低头从包里翻出把折叠伞,撑开,往男的那边偏过去半尺。两个人挤在一柄伞下,慢慢往巷子里走,路灯把他们影子拉得很长,影子在红砖缝里断了一下,又被下一段光接上。修鞋店的大爷已经关了灯,但板凳收进了门里,门口撂着一张旧报纸,报纸随风翻了一角,那上面印着一个粗体标题:“旧城街巷通行计划公开征求”。
第二天清早我再次进巷子,昨晚靠过的墙根下,地板不知被谁用水冲过,湿漉漉的像下过一场小雨。那只红色塑料桶挪了个位置,底下压着一张黄纸条,纸条折了两次,字朝外,写着三个字:“归还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