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汇率,作者: ,:

汕头鸟洞|石壁缝隙间的四十四年养鸟生涯

我的左手拇指上还卡着那枚铁皮哨子,跟了我四十四年。吹出来的调子跟鸟叫很像,是当年搭鸟洞的时候,我自己用白铁皮卷的。那会儿鸟洞还在,是个名副其实的洞,在汕头老市区骑楼后面那块巨石的半腰上。洞挖得浅,往里走也就三米深,到顶是天然的石壁夹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鸟笼上的铜钩子叮当响。

鸟洞早就比我先退了。前年暴雨塌了一角,社区拉了红白相间的尼龙网,禁止人进去。我远远望过两次,洞口长出一棵小叶榕,气根一条条垂下来,把碎石封得严实,像老天爷替我们收了个摊。

塌方那天下着毛毛细雨

塌方那天我没在场,是老陈从石阶上滚下来给我报的信。他手里还提着那只铜嘴八哥的笼子,遮布掀着,八哥在笼里跳来跳去,一声没叫。老陈说,听声儿就知道,洞里稳不住呗,那棵穿过顶部的虬根早把石头掰开了。

水门仔路,2001年那阵子,渔港拆迁,旧的市场搬走,养鸟的几个老家伙反而聚齐了,五六个鸟友一起凿扩洞口,往石壁上打了几根膨胀螺丝,挂了钩子衬了铁皮,那地方就成了能遮雨的鸟舍。

“阿厚,你识得那地方吗?石面吸热,夏天像蒸笼,冬天风从缝里张进来,冻死过我的百灵鸟。但那是全汕头最天然的回音壁,鸟在里边叫,声音清得像吞了水珠。”

那年我们几个,老卢从轮椅上站起来蹲着靠了一会儿,眯起眼睛四处打量。他用手指蘸了口水,在石壁的青苔上画了个记号说,后天开工。那一年市区还没兴起青澳湾那一带的茶座,遛鸟的人都汇聚在这里。

早晨四点的第一批铃铛声

每天凌晨四点,第一只画眉,铁笼垫得干爽,竹食罐子装满蛋黄小米,便挂在洞口最上端。我是负责固定食罐的那一个。别人家囤的塑料罐被风一刮就翻,我专门去康平路买了景德镇的白瓷小罐,罐底烧着蓝花,大得能容一两米。

年份鸟洞状况常驻鸟数量
1985-1998单缝,无顶,仅石壁挂笼20只上下
2001-2009扩展内洞,加固铁架高峰期52只
2014-2021添了防水油毛毡棚架剩下十几个老熟客

雨大的日子,塑料布绷不住,水沿着石壁淌。我们会砍几根竹竿,把雨布撑起一个坡面,鸟笼摆错位的话水滴会打湿笼顶。老黄最讲究,他在笼布上缝了薄塑料雨衣,鸟不淋着,笼底的粪垫也不潮。

这么多年,我们总习惯说去鸟洞,但去过的人才明白,那根本不算完整意义上的洞,更像一个凹陷的天然罩子。一个人侧身钻进去刚好,两只鸟竿横在上下,耳朵里全是回音。日子久了,心里也觉着那石壁就是我们家的一面墙,夏天摸得有温度,冬天冰冷但抹不下一块石头。

石壁上磨出的手套印记

我有一副棉纱手套,食指和中指磨得露了线。那是在洞顶上方锚固铁钉的时候留下的,一处水泥封过三次,最后一次用塑钢泥填的。

那天给铁钩换防锈漆,我举着手电往缝里一照,发现老陈三十年前塞在缝里的一把钥匙链上挂着一个铜小的“汕头新市场”号牌。他把那块号牌一直留在那里当护身的东西——他说这条洞是他媳妇过世前最后见他的地方,当时她上楼收衣服,他坐在洞口擦鸟笼的竹签,隔窗对望,那一眼后她就进医院再没出来。

我们搬水泥修洞口那阵,他把那块铜牌往石缝里一塞,钥匙扔进远处下水道,说锁已经没了,牌留着,洞就是那把锁。

后来修新公厕铺设管道时,施工现场的工人搬着塑料管经过洞口,问我们:里面到底住了什么珍禽?我们面面相觑,没人接话。我们其实从没问过鸟洞里到底哪些鸟最“值钱”,彼此之间,就是你把粮食分给鸟,鸟把歌声分给大家。

我还在夜里收到过老卢女儿发来的语音消息。她发她爸生前的照片,背景就是鸟洞石壁。照片压在一本1987年的旧挂历底下,挂了满墙。她说爸临走前唯一的要求就是把骨灰盒放在洞里的最高处,那地方恰好干燥,周围还挂了他养过的几种鸟的小铃铛。

野猫叼走半只蛋黄的那天起,新的哨子被我含得更紧

再往前一两年吧,大约是前年六月份那次塌方前的某一个夏天傍晚,我在洞口调一根踩杆,野猫从榕树枝头蹿进来,一把叼走画眉笼里那半只蛋黄,我伸手去抡空,石壁碎茬把掌根划了一道口子。

那时我发现洞口右壁靠下的缝隙里新冒出一株笔管榕,我端详着它,根紧紧咬住石头。我还拿废弃的铁皮圈了一个小护栏,防止晒干的水苔被风刮走。现在想来,那应是我在鸟洞里做的最后一个手工物件,不算活儿,就是一圈铁皮。

老农贸市场入口那家卖日用杂货的大姐,前两天让我帮忙看着摊子。她从里屋拿出去年在她店买的塑料水箱,又提到鸟洞,说那块地儿社区打算清理掉种耐阴植物,问我要不要回家打包我剩在那的几件工具。

我没答话。傍晚骑车路过后壁石阶,看到鸟洞的位置一盏路灯亮着,照亮新挂的防坠落警示牌,下面贴着水电工程告示,用塑料拉带圈住了一小方土。

我捏了捏怀里那只哨子,放在嘴里试着吹了一声——低闷,不脆,跟以前对不上调。路边停着三辆电动车,后视镜里,我瞥见自己后脑勺发白的发茬,还有警示带上那条光影线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