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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德镇晚上好玩的巷子|弄堂夜灯与青花碎影

你问我景德镇晚上好玩的巷子,我住在这城里四十七年,教书也教了三十多年。晚上九点以后,那些大路两边的店关了门,霓虹灯歇了,真正的景德镇才从巷子里钻出来。不是一条巷子,是一片——从御窑厂后墙往东,那些带骑楼的弄堂,横七竖八的,钻进哪条都有名堂。

头一个你要去的是彭家下弄,别看白天卖瓷器的摊子挤得走不动,到了晚上七点,摊子一收,老街坊就把竹椅搬到门口。你不必问路,闻见煨汤的香气,看见墙上贴着红纸写“毛火炉子出租”,就是那条弄堂了。

巷子里的灯,各有各的脾性

景德镇晚上好玩的巷子,灯是不能不看的东西。彭家下弄的路灯是三十年前换的圆球灯泡,罩子裂了缝,光漏成一条线,正好打在青石板的凹坑上。另一条叫龙缸弄,里头人家门口挂的灯笼多半是自家帖的,有的用胚料纸糊,画一朵粗牡丹;有的是孩子用作业本折的,里头塞一支五号电池的小灯。

你走到第三条,叫风火弄的岔口,就会看见一盏铁皮焊的马灯,挂在修瓷老头刘万年的铺子前头。他晚上不修瓷,只烧水。

“别开手机手电筒,那白晃晃的照得人没魂。你站在这儿看我添炭,保你看火烧透一块煤要几分几秒。”他说这话时,夹着一块黑里透红的不成型煤炭。

那火苗从洞口窜出来,把对着的两面墙映成赭色,墙皮里嵌的碎瓷片——有康熙年间的渣胎,也有1960年代红星瓷厂的起泡版——全都亮起来,像一墙打碎的星星。

边困觉,边听热闹的弄堂琐事

往里再走百十米,上了台阶,有个叫苏家弄偏院的空场。晚上那里支三张棋盘,一张麻将,两张象棋,不下的人就围几圈。真正的乐子不全在床上,而在两道的晾衣竿底下,洗完澡的孩子端着搪瓷碗,扒几口饭又去看人下棋。

去年七月的某个晚上,我见一个修坯师傅沿着砼缝放一支响响的盒式磁带机,放的是《江西树灯老调》——就是做坯工垒窑前唱的那悠唱腔。

  • 棋下得臭的会被背后人说一天。
  • 穿裤衩的老头,左右手各拿一根蒲扇,帮棋手拍蚊子。
  • 角落里一只在姓屈的篾匠家的八哥,看见谁蹲下都嚷:“你这手不灵!”

这样的夜晚,谈不上多光鲜,麻将碰撞的脆响夹着运坯板车换轮子的哐当声混在一起。

说起晚上的吃食,沿龙缸弄南口的壁上开着一个凹间,那就是卖碱水粑的,只有一种料,萝卜干碎加辣末。卖的女人姓何,大概六十一岁,边烙粑边对答人问路。

“你一个人?别钻栗树弄尾,那段没有灯,怕是晾着的坯架子碰翻。”她说出这句的时候,右手翻转粑粑,丝毫不停。

这几个晚上能坐着的巷子,各有各的固定常客。你记住它们的口诀:

凌晨时间窗边站着的大家伙在干嘛
八点到九点送来的秫秸棉布碎老伍骑三轮,捡菜叶似的划过去
九点至十点盲人二弦,王抚秋只在穿风衣来的时候拉一套尺符调
十一点以后自来水队的掏漏工关闸箱拿长柄活扳手敲三下铁框子再拧

你最要留心的是里市渡的那几条直通半边街的窄吞口。那边有一栋早年官窑的坯房,楼上的栓瓦有些残旧,常年无人睡觉。二层一个破箱房夜里照墙角的灯,便是顶出色的:那是红蓝条纹的塑料布罩一颗五十瓦螺口灯泡,电线从明代窑墙空隙里牵下来,塞在砖兜子里固定住,光不笔直放出来,往下泼出一条实底的光毯。

有天晚上十点半,一个刚刚出来租住房的雕塑瓷厂的年轻人蹲在那亮斑边上磨一小件印坯工具。磨了个把小时换了一双铁签,猛一见袖口写着编号175。我问做什么用,他头也没抬:

“我要在礼拜前镶上那瓷龙的舌头分叉。”铁签和石灰地摩擦的声音细而长久。

所有从这里在晚上经过的人,都用脚步把旧破的糙石亮处渐渐抚得圆滑些,角落里留下来一些被拖掉的拉坯铁爪,还有一些看不出边际的白垩灰印。

第二天你若有空,可以再回到龙缸弄的巷口,抬头望望那条由一根铁丝横穿两栋屋梁拉起的晾杆。上面每一天的物事都按天色落去再挂上来。那个毛火炉子已经另起了用途,边上沉过去一块木料上搁几只仍然夹着胚泥的印坯样。何六十一的捣臼摆在墙角,被前几天加凉的旧稻粘成一块硬皮,雨天落下的几滴水珠又在角落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