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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东平山小巷子爱情|米粉店墙上的三行字

我昨儿个又去了那条巷子,是给老李头送他自己腌的酸菜。走到巷子中段那家“阿珍米粉店”门口,看见墙上那三行字还挂着,用镜框框着,玻璃擦得锃亮。

第一行是“1998年7月12日,你在这吃了碗猪杂粉”。第二行是“我说不加葱花,你就记住了”。第三行是“今天,我儿子也在这家店吃粉”。

落款只有一个“周”字。老板娘阿珍擦着桌子跟我说,写字的人上个月带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来过,母子俩一人一碗粉,那女人站着看了这镜框五六分钟,最后拿手机拍了张照。

这事得从二十六年前说起。

修表摊边上的那碗粉

1998年,平山那条巷子还没铺水泥,石板缝里长着青苔。老周在这摆修表摊,一个木头盒子,打开有三层,放着镊子、放大镜和一堆细小的齿轮。那时候巷子口有家照相馆,隔壁是卖咸杂的,再往里走十几步,就是阿珍她妈开的米粉店。

老周不是本地人,从梅县过来,租了巷尾一间瓦房,每月租金八十块。

头一年夏天,台风刚过,巷子里积了水。阿珍她妈煮好了粉,让阿珍端一碗给对面修表的师傅——人家刚帮她修好了缝纫机,没收钱。阿珍那天穿一件碎花短袖,踩着一双绿色的塑料凉鞋,走到老周摊前,把碗搁在木盒子上,说了句:“趁热吃,猪杂粉,没放葱。”

老周愣了一下。他上午修表的时候,自己嘀咕了一句“这清汤粉要是没葱就好了”,没想到这姑娘听见了。就这一句,他心里那根弦“铮”地响了一声,跟钟表齿轮卡到位似的。

往后的事,巷子里的人都看在眼里。

老周修表收钱,遇到阿珍来送粉,就多拧两下放大镜,故意磨蹭。有次阿珍问他:“你整天盯这些小零件,眼睛不花呀?”老周从盒子里翻出一个铜壳怀表,递过去:“这是修了半个月的,走时准得很,送给你妈。”那怀表的玻璃面刮花了一小块,他就用极细的砂纸打磨了半个钟头,直到看不出痕迹。

那段时间,每晚九点收摊,老周就在隔壁巷口的公用电话亭等阿珍下晚班。她当时在镇上的服装厂踩平车,出来时一手的机油味。老周递给她一个洗干净的玻璃瓶,里头装着他白天泡好的菊花茶。

一封没寄出去的信

1999年春天,阿珍她妈托人给阿珍介绍对象,是县城糖厂的会计,有正式工作。阿珍没答应,也没说为什么。只是有天傍晚,她在老周摊位上,拿他的红圆珠笔在一张米粉店点菜单背面写了几行字。

老周看了一眼,那菜单上写着:

1998年7月12日,你在这吃了碗猪杂粉。我说不加葱花,你就记住了。

老周把菜单折好,夹进修表用的牛皮纸簿子里。两人都没说话。过了三天,老周他大哥从梅县打来电话,说他爸在老家摔了腿,得回去照看,让他把摊位盘出去。

老周走的前一天晚上,把那个铜壳怀表擦了一遍,又在那张点菜单背面加了一行字:“1999年3月30日,我走了,这把怀表留给你。它每天慢十秒,但慢得稳当,就像我。”他把表压在那张菜单下面,放在米粉店灶台的角落里。

第二天一早,天还蒙蒙亮,老周挑着担子出了巷子。阿珍站在自家店门口,看着她妈在熬骨头汤,蒸汽蒙了半边脸,她没追出去,只是把那副钥匙丢进烧开水的铝锅里煮了五分钟——那是老周房间的门钥匙。

墙上的框子换了三回

这二十多年,巷子变了。石板路浇了水泥,照相馆改成了奶茶店,咸杂铺并给了快递点。老周的修表摊早没了踪影,但《阿珍米粉店》的招牌没换,只是从手写木板换成了发光字。墙上的米粉价目表从三块五涨到十二块,但那个点菜单镜框,一直挂在收银台对面的墙上。

阿珍自己换过两次框子。头一回是2005年,相框的木条翘了,她去巷口白铁铺敲了个铝框。第二回是2017年,玻璃被一个端粉的小孩碰裂了,她找了个装裱字画的店,换了有机玻璃,顺手把衬纸换成淡黄色的——跟那张点菜单的颜色对齐。

三年前,阿珍的老公——就是那个糖厂会计——在楼上翻东西,看到了那个旧镜框,问:“这什么旧纸头?还挂这么显眼?”阿珍说了句:“客人的留言,放这儿提醒我记性不好。”老公没再追问,下楼去煮了碗粉,加了三个云吞。

儿子在粉里咬到了一个硬东西

上个月,米粉店来了个背包的男青年,二十出头,戴一副细框眼镜,进门就说:“来一碗猪杂粉,不要葱。”阿珍应了一声,下粉,捞粉,淋酱,搁了几片生菜。青年吃了几口,用筷子从碗底夹出一个小东西——铜绿色的,圆圆的,是一个钢笔尖,洗干净了,笔尖上有个极小的篆字。

阿珍一看那笔尖,手就抖了一下。那是老周当年修表时用来蘸油点齿轮的旧钢笔尖,他走了以后,阿珍把它埋在干净的盐罐子里,存了十五年。前几年搬家时翻出来,顺手丢在调料架最里头的铁盒子里,早忘了。

青年把笔尖搁在桌上,又咬了一口粉,抬头,笑了笑,问:

“老板娘,这道菜是固定的,还是随机的?”

阿珍没接话,她看见青年右边耳朵后面有一道淡疤,那是小时候爬树摔的。她嘴里说“我去拿瓶醋”,转身进后厨,靠着墙站了一分多钟,出来时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带笑。

“这碗粉六块钱。”她说。

“不是十二吗?”

“你出生那年收六块。”

青年没再问,把笔尖放在台面上,又取走了那个镜框的相片纸,他拿手机的背面照了一下,放回原位,走了。他走出巷子时,阿珍看了看他背包侧兜里插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朝上印着“梅县钟表配件厂”的字样。

墙上的镜框还在。泛黄的点菜单背面,第三行字下面,多了一行铅笔画的小字,笔尖很细,画了一个刻度盘,指针停在七点十二分。阿珍没去擦,也没说话。那天下午风吹得卷帘门“哐当”响了两声,巷口的修鞋匠收摊时朝里喊了句:“阿珍,今晚早点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