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宁南站兼职女|手脚麻利赶早班火车的钟点工们
六点刚过,济宁南站候车厅东门那块“旅客服务中心”牌子底下,已经蹲着七八个妇女。她们身边搁着塑料桶、抹布、短柄拖把,有的还拎着印着“某某家政”的褪色布袋。穿保安服的老刘叼着烟卷过来,冲最前头那个短发圆脸的女人喊:“张姐,今儿这趟K1077晚点二十分钟,你们到二楼母婴室那边先等着,别堵门口。”张姐拍拍膝盖站起来,回头招呼姐妹们挪窝,顺手把桶里泡着的胶皮手套拧了拧水。
这群人里,大半是住在南站附近三里营、小闸子那边的。家里汉子在外跑大货,或者守着摊子走不开。她们早上五点出门,赶在头几班普快进站前,帮候车区做第一遍清洁。擦座椅扶手、拖地、清垃圾桶,三小时一趟,干完领三十块钱,有时候碰上车站物业缺人手,还能搭着干个搬运行李的零活。张姐说,这叫“兼职女”。站里管事的都认得她们,不用登记,固定时段来,跟点卯一样准。
活儿怎么派,全靠眼力见
南站这地方,动车少,普快多。早上六点到九点,绿皮车和红皮车扎堆到。坐车的大多是去兖州、滕州、徐州倒短的老客,拎着蛇皮袋、背着铺盖卷,脚底下带泥。兼职女的活儿,就是跟这些泥巴和瓜子壳较劲。张姐们手脚快,两人一组,一个拎桶前头泼水,一个拿刮板后头收。地上黏着口香糖,得用铲刀斜着片,不能刮花瓷砖。有回一个年轻姑娘晕车吐在过道,没人敢靠前,还是张姐抓了把沙土盖上,扫掉又拿84擦了三遍。
她们这行当有规矩:不跟乘客抢电梯,不在检票口附近晃悠,更不能跟站里保洁正式工闹别扭。正式工穿蓝马甲,拿的是月薪,对张姐她们这种“钟点工”多少有点看不上。但张姐不在乎,她老公腿脚不好,干不了重活,闺女在济宁卫校念书,每个月生活费得八百。光靠早上这三小时哪够?所以跟车站旁边那家酥锅店老板娘也搭了线,中午去帮厨,管顿饭,再给十五块。
“咱这济宁南站兼职女,哪个不是一人掰成两半使?”张姐往桶里兑消毒液时,头也不抬地说,“超市理货、小区看门、早市帮人装菜,有空就钻。日子不就是这样,零碎着攒出来的。”
这话不假。昨儿晚上十点多,我遛弯经过站前广场,还看见两个兼职女蹲在花坛边,拿手机照着亮,给一个走失的老太太联系家人。她们不是值班的,就是路过瞧见,主动搭把手。后来老太太家人赶来,塞给她们一人一兜橘子,她们推辞不过,剥开一个分着吃了,又说说笑笑往自行车棚走。
活钱不多,讲究可不少
别看是临时工,规矩比正式工还多一条。车站保洁主管孙姐立过规矩:不许穿拖鞋和高跟鞋,不许戴戒指和手链,怕刮坏旅客行李。张姐她们都记着,夏天再热也穿布鞋,手指头上光秃秃的。
上午干完活,有几个不急着走的,会聚到站外那棵老法桐底下的石桌旁,歇脚、喝茶、等下午的活。茶是自带的大叶子茶,装在塑料壶里,杯子是搪瓷缸子。谁兜里揣了煮花生,就掏出来大家分。这时候聊的家长里短,比电视剧还热闹。
- 谁家儿媳妇生了个胖小子,尿不湿打折,托人从超市带了三包。
- 谁昨天捡了个充电宝交到服务台,失主今早买了油条来谢。
- 谁家老公在建筑工地上班,钢筋扎了脚,歇了半个月,家里钱紧。
聊归聊,手上的活不耽误。老法桐树根的缝隙里塞了烟头,她们顺手捡干净。石桌上洒了茶水,拿抹布一转就抹掉。这地方就是她们半个家,没人让干,自己看着就得眼亮。
日子哪有过不去的坎
去年冬天下大雪,南站广场的雪积了半尺厚。正式保洁忙不过来,站里临时喊兼职女来铲雪。张姐带着七八个人,从凌晨四点干到上午九点,把进站口和台阶上的雪全清了。站领导路过,说了句“辛苦”,每人多发二十块钱。张姐拿那钱买了四斤羊肉,回家炖了一锅汤,全家吃了个暖透。后来她跟我们说,不是图那二十块,是“被人看得起”那口气顺。
昨儿我又见着张姐,她正给一个抱孩子的妇女指路,说去汽车北站坐35路倒2路,别坐黑摩的。那妇女连声道谢,张姐摆摆手,说“快去吧,车要开了”。说完她转身蹲下,拿小铲子抠地砖缝里的泡泡糖,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广场上那几棵法桐又开始落毛了,沾在她们袖口上,谁也顾不上拍。远处一站台,一趟绿皮车正哼哧哼哧进站,铁轮子擦着轨道,发出闷响。张姐直起腰,把手套往桶沿上一搭,眯着眼看那列车,也不知道是在数车厢,还是在想今晚家里给孩子做啥饭。
风一吹,候车厅门口那面破旗子呼啦啦卷起来,她又该去领下午的活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