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近药炮|老街坊买药放炮的这些年
老周:
信收到。你说在南方孩子作文里看见“附近药炮”四个字,一头雾水,问我是不是新词儿。我对着电脑笑了半天——这不就是咱们当年嘴边的话吗?药铺和炮仗铺,一个管命,一个管节,蹲在同一条街上,隔着两三个门脸。你忘了?你儿子八岁那年发高烧,你半夜敲我门借自行车,我车筐里还搁着早上买的五百响呢。你当时骂了句“这都什么时候了还顾着炮”,可后来孩子退烧,年三十你比谁放得都欢。
咱们县城南街,东头是“回春堂”,西头是“盛记花炮”。中间隔着一家剃头铺子和一家修表摊。回春堂的老孙头,个子不高,白大褂永远系到最上面那颗扣子,他抓药不用秤,手一掂量,差不离。盛记的掌柜盛老三,冬天穿件棉猴,袖口都是火药味,他卖炮就一句话:“响声不够,拿回来换。”这两家平时不对付,老孙头嫌炮仗炸得孙子睡不着,盛老三嫌回春堂的苦药汤子影响他生意。可一到腊月,俩人就默契起来。
盛老三炸药的规矩多。他跟我说过,药炮这东西,比人还犟,你顺着它,它才给你响。腊月二十三那天,他准会在柜台底下摸出一挂短鞭,站到门口点着,噼里啪啦,崩走晦气。而老孙头这天的规矩,是用红纸包一撮甘草放在盛老三柜台角上,说防备火星入肺。你说这俩人,隔着一家剃头铺,像不像左右大胯?互看不顺眼,但少一个就走不了路。
我那会儿负责跑城南片区,骑辆飞鸽二八,车后座绑着采访本。大冬天早晨七点,只要听见“咚咚”两声响,就知道盛老三开张了。那两声是有讲究的:先小后大,试潮气。受潮的茬子闷响,干透的才是脆响。有一年下连阴雨,他那炮皮都软了,开张那两声跟放闷屁似的。隔天下午,老孙头端着个搪瓷缸子过来,也不说话,往柜台上一撂,缸子里是几片干橘皮和两节艾绒。盛老三愣了三秒,抓了一把放进灶口,下午三点,那声响才透亮起来。
你要问我药炮到底什么意思,说白了,就是药房和炮仗铺子靠着,日子过得有苦也有声。这里头有三个物什你得知道:
一、红纸壳的规矩
盛记的炮仗,用的是当地土纸做的红壳,不像现在塑料纸那些花架子。每年国庆过后,他儿子就骑三轮车去造纸厂拉废纸浆,回来自己染。他说染纸的颜料是老孙头给的——磺胺粉!你听着怕不怕?我专门问过老孙头,他点头:“磺胺粉本来就有一味红色制剂,加一点草木灰调成浆,红得沉,不刺眼。放得再多,气味是烟火香。”
有一回,盛老三忘了放艾绒,那批炮受潮有了霉味。他拎着两挂来找老孙头,老孙头捏了捏,说加点苍术粉末进去,放出来那股劲,能冲散屋梁上的蜘蛛网。你听听,药炮连烟火都能治。但规矩归规矩,老孙头药铺门头上永远挂着一块小木牌,正反两面刻着字:正面“备急”,背面“慎火”。到了腊月三十,木牌翻到“慎火”那一面,上面拴一根红绳,绳头垂着一个小铃铛。盛老三每年看见那铃铛,就自觉把炮架子往后挪半尺。
二、买炮先买药
南街的老规矩,十一月初七起,凡是来盛记买炮的,盛老三都会多问一嘴:“家里老的小的,今年备药没?”这话听着像推销,其实是正经的年节规矩。上了岁数的都知道,炮一响,惊的是神,吓的是老人和孩子。得提前备上几味药:小孩子受惊的朱砂粉,老人心慌的柏子仁,还有烫伤药膏——放炮时发生的事儿多,火星溅到棉袄袖口,棉布烧出洞,皮肉起泡,红霉素这些管用,但老孙头自己熬的紫草膏,那才顶事。
所以这些年我家里的抽屉,永远有一层是药,一层是那根今年买的竹签香。老孙头每年给我留一包“惊风散”,包装纸上他用毛笔写个“静”字。我儿子小时候发烧抽动,灌下去半包,十几分钟就安神。后来我女儿考学那年,年三十她非要守着看放炮,我娘拦住,说先含一片人参,再听响——你知道这是哪家传的方子?回春堂。连盛老三自己都信,他闺女出嫁前夕,还悄悄来我这儿打听老孙头配安神香的门路。
我那辆老二的自行车,车链子哗哗响了九年。有年年关,我照例蹲在南街电影院门口等人放完大挂鞭,雪落在炮皮上,一下子焐成红泥。广播室里放《春节序曲》,盛老三用竹竿举着千斤响,红光一闪一闪照在他指缝里夹的烟卷上。他看见我喊:“记者,给写个啥不?”我摇头。
他骂:“你不写,这药味和炮味就散了。”
| 老孙头的包袱皮 | 盛老三的茬口 |
| 紫草膏、惊风散、艾绒 | 头两响试潮气,末三响留隔年 |
后来南街改造,盛老三不干了。可他没走远——搬到北郊工业园区,改做电子鞭炮的芯片,居然也是那个原理:先低压激发电路,再放造出来的回声。前阵子他给我打电话,说想起老孙头给他那些药粉,又好笑又叹气。突然那边有什么东西清脆地“咵”一声响,他顿了顿才说:“孙叔教我的,艾绒能消火药之气,这话我一直没告诉新人。”
老孙头前年没的。走之前,他把回春堂的木牌交给盛老三,背面“慎火”那两个字已经漆皮斑驳,但字迹能认出来。盛老三把它挂在电子车间门口,谁进去都得低头。我就写这些吧,老周。对了,你女儿下个月满月酒,你托人带话要带回春堂的平安方——如今那堂子关了,可你记得南街老剃头铺子老王还在,他那儿有老孙头最后一包甘草粉,用牛皮纸裹着,压在一只缺角的搪瓷盆底下。你去问他要,就说我说的,趁那牛皮纸还没被潮气吃透。
挂电话前,我听见盛老三那头又“咵”了一声,他笑了:“别怕,去年剩的一挂正经千响,我留到清明放。就为听个响,别的都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