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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宁最出名的三个按摩|巷口老师傅的指头比药瓶子灵

退休后第三年,我膝盖开始闹脾气,上下楼像揣着两片碎瓦。邻居老周说他认得水井巷里一个按摩师傅,早年给省摔跤队松过筋骨。我半信半疑,趁着一个日头晒得柏油路发软的下午,揣着保温杯出了门。

水井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摆着三张折叠床,白布单子洗得发灰。师傅姓马,五十七八岁,指关节粗得像核桃。他让我躺下,先不说话,拿拇指沿着我膝盖骨画圈,画了十几圈,问:“这儿是不是像有根针扎着?”我一激灵,可不是嘛。他笑笑:“半月板老化了,别爬山,每天来按二十分钟,半个月见轻。”

我问他西宁城里有名的按摩都在哪,他拿毛巾擦擦手,朝巷子深处努努嘴:“你要真问名声,老辈人认三家——北门坡的盲人推拿,东关的维吾尔族老巴扎,还有咱们这片的体育队退役门诊。”他顿了顿,“不过你得会挑,名声大不代表手上有真章。”

北门坡的盲人推拿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摸到北门坡。那地方在坡顶一栋老居民楼的一层,门脸不大,铁皮门漆成深绿色,门口摆着几张塑料凳,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墙上挂着一块白漆木牌,写着“张氏推拿”,下面一行小字:“需提前一天电话预约,过时不候。”

推门进去,屋里三张按摩床,拉着蓝布帘子。一个戴墨镜的中年男人正给一位老太太揉肩膀,手法很慢,但每一下都像量过尺寸似的按在穴位上。老太太哼哼唧唧地说:“张师傅,我这肩周炎可算找着救星了。”张师傅不搭话,只是换了个指法,用肘尖压她肩胛骨下缘。老太太“哎呀”一声,随即长舒一口气。

屋里没开灯,窗帘拉了一半。张师傅的墨镜片反着窗外楼道的白光,他忽然开口:“我干了二十三年,闭着眼比睁着眼摸得准。骨头和肉都长在固定的地方,错位了,手一搭就明白。”

我坐在塑料凳上等,听旁边两个穿工装的大哥聊天。一个说:“我在这按了六年,腰椎间盘突出,按完能直起腰。”另一个说:“你算少的,我妈在这儿按了十年,血压都稳了。”我没插话,只是记下门牌号,想着下次带老伴来试试腰。

东关的维吾尔族老巴扎

从北门坡下来,往东走两站路,穿过一条卖烤馕和葡萄干的巷子,就到了东关。老巴扎不在市场里面,在巷子尽头一家裁缝铺的二楼。楼梯窄,木踏板被踩得发亮,扶手上包着一层防滑麻绳。

楼上一间大屋,铺着红底碎花地毯,靠墙摆着四张矮榻。按摩的是个维吾尔族老汉,叫伊明江,快七十岁了,留着花白络腮胡,穿一件深蓝色袷袢。他不让人躺,先让坐在地毯上,自己盘腿坐对面,拉过你的手腕,捏一阵,再让你翻身趴下,用掌根从后腰一路推到脖子。力道比北门坡那家重,但重得讲究,像揉一团硬面,分寸都藏在手腕里。

伊明江不太说汉语,但能听懂几个词。我指着自己的后腰说“酸”,他点点头,从床头柜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深褐色的药油,在掌心搓热了,再抹到腰上,然后手顺着脊椎两旁往下捋。那药油有股浓烈的薄荷和艾草味,抹完皮肤发热,持续半个小时。

他儿子在旁边翻译:“阿达(爸爸)说,你这个腰是太坐,不活动。他给你揉开筋络,回去每天伸懒腰,拉单杠,比吃药强。”我付了三十块钱,他摆摆手,示意不用找零。下楼时,楼梯拐角挂着一面旧铜镜,镜框上刻着阿拉伯文花字,镜子边缘磨得没了棱角。

体育队退役门诊

第三家在南门体育场西侧,一栋灰色三层小楼,门口挂着“省体育局运动康复中心”的牌子。说是门诊,其实更像一间器械室,里面摆着三张按摩床,旁边立着红外线灯和电疗仪。坐诊的是两个退休队医,一个姓刘,一个姓赵,都五十多岁,穿着白大褂,袖口挽到小臂。

刘大夫先让我在跑步机上走了五分钟,又让我做几个下蹲,然后拿一根卷尺量我两条腿的粗细,在病历本上记了几个数字。他比前两家更讲究流程,先热敷,再用手法松解大腿前侧肌肉,最后用一根小圆棒点按膝盖周围的穴位。整个过程四十分钟,中间他不停问我“酸不酸”“胀不胀”,像个在做实验的理科老师。

赵大夫在旁边给一个年轻运动员绑护膝,一边绑一边说:“咱们这行,跟外面不一样。外面按的是舒服,咱们按的是功能。你回去要是觉得疼,那是正常的,明天再来,我给你调手法。”我躺在那,闻着淡淡的红花油味,想起以前在中学当体育老师时,校队孩子崴了脚也是这么处理的。

临走时,刘大夫递给我一张打印的“膝关节保养须知”,上面画着几个拉伸动作。他说:“这三家你挨个都去了?”我点头。他笑了:“北门坡的治慢性病,东关的管老寒腿,我们管运动损伤。各有各的门道,没有谁比谁高。”

从门诊出来,天已经擦黑,体育场里亮起灯,有学生绕着跑道跑步。我站在台阶上,看着手里的那张褶皱的纸,膝盖还是隐隐发酸,但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些。远处水井巷的槐树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马师傅应该已经收摊了,他的折叠床大概正靠在墙根,床腿沾着下午的灰。

我慢慢走回家,经过北门坡时,看见张师傅的门窗已经关了,窗帘里透出一小片暖光。楼上的伊明江大概正在喝砖茶,瓷瓶里的药油还剩半瓶。体育中心的灯还亮着,刘大夫可能还在写今天的病历。这三个地方,都在我退休生活的地图上,标着不同的记号,但那记号究竟代表什么,我还没完全想明白。就像膝盖里的那根“针”,有时候扎得清楚,有时候又淡得像没有。